年轻阿姨
年轻阿姨
我家隔壁搬来了新邻居。搬家那天动静挺大，我开门瞧了瞧，只见一个身影利索地搬着纸箱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，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我心想，这谁家孩子来帮忙了吧。没成想，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，她笑着跟我打招呼，声音清脆：“您好，我住您隔壁，刚搬来。叫我小陈就行。”我这才反应过来，哦，这就是新邻居本人。
后来熟络了，聊天才知道，小陈叁十出头，是个自由插画师。我一开始有点别扭，按年纪，我比她大不少，可这声“阿姨”怎么也叫不出口。她身上那股劲儿，太“年轻”了。不是脸上没皱纹那种年轻，是整个人散发出的状态。她家阳台不晒衣服，种满了稀奇古怪的多肉和香草，晚上常飘出烤箱鼓捣新点心的香味。有一回我家网络坏了，急着传文件，硬着头皮去敲门，她叁下五除二就帮我弄好了，还顺手推荐了个好用的云存储工具，说资料备份特别方便。
我慢慢咂摸出点味道来。我们这代人印象里的“阿姨”，总是带着点操劳的、围着灶台转的影子，说话习惯性带着叮嘱和操心。但小陈这样的“年轻阿姨”，好像活出了另一种样本。她们也认真生活，但那种认真里，带着鲜明的自我意识。她跟我聊起工作，眼睛发亮，说接了个挺有意思的商业插画项目，甲方想法天马行空，正好能让她试试新学的软件功能。她也抱怨熬夜赶稿累，但转头又兴致勃勃计划着稿费到手要去学潜水。她的生活重心，似乎稳稳地落在“自己想过成什么样”这件事上。
有次社区组织旧物捐赠，小陈收拾出好几大包。我看见里面有不少半新的衣裙，甚至还有没拆封的护肤品。她爽快地说：“这些不适合我了，或者单纯就是不喜欢了。放着占地，给需要的人更好。”这种干脆，让我挺感触。我们常常习惯性地囤积，赋予物品过多的意义，她却显得很轻盈，懂得适时地整理和舍弃，保持生活空间和内心秩序的清爽。这种对生活资料的主动管理，或许就是她们保持“年轻”的一个秘诀。
当然，她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。有一阵子她妈妈从老家过来小住，我听见楼道里传来她妈妈带着乡音的唠叨，大概就是催着找对象、说工作不稳当之类的话。小陈的声音则带着笑，又有点无奈的妥协：“妈，我知道啦……但这个急不来嘛。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？”那语气，像是在坚持一道自己划下的底线，但用的是一种柔和的方式。你看，她们也要处理这些普世的课题，只是应对的姿态不同了。
和她做邻居久了，我不知不觉也受了些影响。我开始试着把家里那些“也许哪天能用上”的零碎杂物清理掉，感觉心里都透亮了些。周末偶尔也学她，不点外卖，而是兴致来了就照着食谱做点复杂的菜，不管成功失败，过程倒是挺乐呵。她让我看到，所谓“阿姨”的标签下，完全可以包裹着一种蓬勃的、不断更新自我的生命力。这种生命力，不在于生理年龄的数字，而在于对世界是否还有好奇，是否还愿意尝试新的活法，是否能把生活的主动权，更多地握在自己手里。
现在，我依然叫她“小陈”。但这个称呼里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别扭，反而觉得挺贴切。她就像一个来自现在的、轻盈的参照，提醒着生活或许还有别的可能。阳台上的罗勒长得郁郁葱葱，随风轻轻晃着，就像某种无声又生动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