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笔冰块葡萄
毛笔冰块葡萄
你有没有试过,把一支毛笔冻进冰块里?
这事儿听起来有点无厘头。毛笔,文房四宝之首,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沾的是墨,写的是千秋。冰块呢,透亮、冷硬,是物理,是瞬间的凉意。这两样东西,八竿子打不着。可那天下午,我偏偏就这么干了。原因嘛,说来简单——书桌上摊着宣纸,砚台里的墨磨得正浓,手边却找不着一支称手的笔。一抬眼,看见果盘里紫莹莹的葡萄,在夏日午后的光里,像一串凝固的深色墨滴。冰箱里正好有冻冰块的格子。一个念头,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蹦了出来。
我把一支小楷狼毫,笔头朝下,竖着插进了冰格里,再注满清水。清水慢慢漫过笔杆的竹节,淹没了柔软的笔毫。笔毫在水中微微散开,像一朵沉睡的、灰白色的梦。我把冰格小心翼翼地推回冷冻室,门关上的那一刻,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期待,好像不是在做一个荒唐的实验,而是在等待某种仪式的完成。
等待的时间里,我捏起一颗葡萄。皮薄薄的,指尖能感到里面丰盈的、弹跳的果肉。放进嘴里,牙齿轻轻一磕,那股清甜便炸开了,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,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。这滋味,和冬日里呵手研墨时的心境,真是天差地别。古人写字讲究“心正气和”,焚香净手,仪式感十足。可这炎炎夏日,心静不下来,手也黏腻。葡萄的汁水淌过指尖,倒让我想起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时,那“流觞曲水”的畅快。雅趣,未必总要板着脸。
几个小时后,冰块成了。取出来,托在掌心,沉甸甸的一坨。那支毛笔被牢牢地锁在晶莹的中心,笔杆清晰,笔头的毫毛根根可见,只是全都僵直着,被冰固定成一种欲言又止的姿态。我拿着这块“笔冰”,对着光看。光线在冰里折射、转弯,穿过那凝固的笔毫,显得朦胧而神秘。这笔,它还能写字吗?
我把它放在空白的宣纸上。室温很快在冰的表面“逼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,纸面上立刻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。这水痕漫无目的,没有形状,就像一滴巨大的、化开的墨。我等着,看冰一点点融化。水沿着笔杆流下来,汇聚在笔尖的位置,终于,有一滴饱满的水珠,“嗒”一声,落在那圈水痕的中心,又慢慢地、更深入地洇开去。
这景象,忽然让我有点出神。冰在化,笔在慢慢解脱。那最先获得自由的笔尖,蘸着的不是墨,是它自己融化的水。它在纸上留下的,也不是字,是一团润开的、无意识的痕迹。这算什么呢?一幅失败的作品?一个无聊的玩笑?
可看着那水痕,我好像又看出了点别的。传统与现代的界限,有时就像这冰与笔的融合,看似矛盾,却在消融中产生了新的可能。毛笔不再是只能规规矩矩蘸墨书写的工具,它被冰封印,又在融化中“书写”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、由物理和时间主导的“笔触”。这过程里,没有预设的章法,没有必须传达的义理,只有自然发生的、偶然的痕迹。这何尝不是一种表达?
我又吃了一颗葡萄。这次的甜,仿佛带着冰块的清澈感。我想,古人若见到这场面,大概会摇头笑我胡闹。但或许,也会有人理解这份“胡闹”。艺术的源头,不常来自一些打破常规的“灵机一动”么?王献之幼时练字,其父王羲之从后掣其笔而不脱,于是叹其日后当有大名。这“力透纸背”的功力,是千锤百炼的正统。而我手中这支从冰里缓缓苏醒的笔,它软弱无力,滴水成痕,这算什么呢?或许,它什么也不算,只是一个夏日午后,一个人对“书写”这个动作,一次小小的、出神的旁注。
冰终于化尽了。毛笔湿漉漉地躺在纸上,周围是一大片深深浅浅的水渍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我捡起笔,笔毫恢复了柔软,只是凉得透彻。我把它浸入温水中轻轻涮洗,就像对待任何一支写完字的笔一样。然后,我把它挂回笔架上。水滴顺着笔尖,缓缓地、安静地,滴落下来。
书桌上,葡萄还剩几颗,在夕照里泛着暖紫色的光。刚才那块冰,那团水痕,好像从未存在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念头,就像那滴无意间落下的水,它可能写不成一个标准的字,却实实在在地,在某个地方洇开过了。这就够了,不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