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…别 了嗯别揉
啊…别 了嗯别揉
这声音，是从隔壁工位传来的。小张戴着耳机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那句话，手指在鼠标上焦躁地来回滑动。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，得，又是一张刚渲染出来的设计图，某个角落的光影怎么看怎么别扭。他那个“揉”的动作，简直像要把屏幕里的瑕疵给徒手抹平似的。
我懂那种感觉。有时候啊，盯着一个活儿，时间久了，眼睛花了，脑子木了，那点儿不对劲的地方就像眼睛里进了沙子，非得去“揉”它。可越揉越红，越揉越难受。原本可能只是个小斑点，揉着揉着，倒成了一团糊。
这让我想起以前学画画的老师。他总是背着手，在我们这群毛躁的学生身后转悠。看到有人对着画纸上一条画歪的线，死命地用橡皮擦蹭，恨不得把纸擦破时，他就会用指关节轻轻敲一下画板边缘。“停。”他就说这一个字。然后指着别处，“看看整体，看看关系。局部是长在整体里的，你把它局部‘揉’烂了，整体就散了。”
那时候不太明白，觉得这条歪线就是天大的错误，不除掉它，整张画都毁了。可很多次，按照老师说的，退远几步，眯起眼看看，会发现那条线在整体的构图和明暗里，未必那么扎眼。甚至有时候，因为它一点点的不规整，反而让画面生动了些。你要是硬把它“揉”得光滑完美，味道就没了。
现在做设计，搞创作，道理好像也是通的。我们手里有了太多强大的工具，放大、细化、修正，易如反掌。一个像素的偏差，一种色值的微妙不同，我们都能捕捉到，然后就有了那种冲动——去“揉”它，把它弄到心里那个“完美”的位置上。可这个“揉”的过程，常常伴随着一种紧绷的执着心。全部注意力都陷在那个小小的“毛刺”里，忘了最初想表达什么，忘了整体的节奏和气息。
小张终于长叹一口气，整个人往后瘫在椅背上。他摘了耳机，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水。“没弄好，”他摇摇头，“越改越怪。”我凑过去看，他改了半天的那片光影，技术上是精准了，但比起初版，却少了点灵动的感觉。初版像是偶然捕捉到的一缕自然光，现在这版，像摄影棚里精心布控的灯光，标准，但也标准得有点乏味。
“要不…换回半小时前那个自动保存的版本看看？”我提议。他愣了下，有点不情愿，但还是找了出来。两版并列放在一起，安静地对比。看了半晌，他自己也笑了。“好像…是之前这个更顺眼。”问题出在哪儿呢？可能就是那份想把它“揉”到极致的劲儿，用力过猛了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过犹不及”吧。心流状态那种自然推进的感觉，在反复的、焦虑的“揉搓”中，被中断得干干净净。创作和工作，需要一种专注，但更需要一种“松弛的专注”。知道哪里该细，哪里该放；知道什么时候该死磕，什么时候该放手。这不是懈怠，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，是对整体感的信任。
生活里，“别揉了”的时刻也不少。和孩子的一场争执，反复琢磨自己哪句话说重了，心里翻来覆去地“揉”，夜不能寐。其实可能孩子早忘了，或者一个拥抱就化解了。一段关系里的龃龉，在脑海里反复重演、修改台词，不如一次坦诚的沟通。很多事，就像皮肤上的轻微瘙痒，不去碰它，它自己慢慢就平复了；你反复去挠去揉，反而可能发炎、留疤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办公室亮起了均匀的灯光。小张已经保存了文件，关了电脑，正在收拾书包。他脸上之前那种纠结的神色淡了，换上了一点释然。或许明天打开文件，他会有了新的视角。有时候，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更用力地凝视，而是转移一下视线，甚至，好好睡一觉。
“走了啊！”他招呼了一声。我点点头，也关掉了面前写了一半、反复删改的文档。屏幕上光标安静地闪烁着，不再被我追着“揉”来“揉”去。我发现，当我不再死死盯着那些字句，那个一直卡住的思路，反而隐隐约约地，自己浮现出了一个方向。嗯…明天，就从那里开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