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成为黑人们的公交车

发布时间:2026-01-02 07:47:10 来源:原创内容

母亲成为黑人们的公交车

那是个夏日的黄昏,巷子里的老槐树被蝉声裹得密不透风。母亲推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回来,后座夹着一迭传单。她撩起汗湿的额发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社区搞了个‘顺风车’计划,我报了名。”父亲在厨房切着黄瓜,头也没抬:“就你这破车?”

母亲的车确实破。漆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,铃铛哑了叁年,骑起来全身零件都在抗议。可就是从那个夏天开始,这辆老车后座,开始载上不同的人。

起初是隔壁楼刚搬来的留学生詹姆斯。那天暴雨突至,他抱着书包在公交站台张望。母亲骑车路过,刹住车,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比划:“要载你一程吗?”小伙子愣了愣,湿漉漉地坐上了后座。后来詹姆斯告诉我们,那天他刚被中介骗了租金,母亲的顺风车,让他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裂开了一道暖色的缝。

接着是社区幼儿园的助教莉亚。她总在周四下午等车,手里提着给孩子们做手工的彩纸。母亲的车篮里,便常备着塑料袋——下雨时遮彩纸,天晴时垫座凳。莉亚有次悄悄在车篮里放了盒自制饼干,卡片上写着:“给会魔法的中国妈妈。”

最常坐的,是菜市场门口摆摊卖非洲木雕的老穆。他腿脚不便,收摊后赶公交车总是吃力。母亲每周二买完菜,就绕到市场后门:“老穆,上车!”老穆也不客气,抱着没卖完的木雕坐上去。有回他执意要送母亲一座小象雕刻,说在他们家乡,大象象征记忆——母亲的车轮记得每条路的颠簸,也记得每个坐过后座的人的故事。

父亲渐渐不再嘀咕。有次他下班早,看见母亲正小心翼翼载着一位胖胖的黑人妇女过减速带,整个车像只吃力的虾米弓着腰。那天晚饭时,父亲突然说:“明天我给车链条上点油吧。”

车确实越来越响了。但奇怪的是,巷子里的人听着这声响,反而觉得安心。放学的小孩会喊:“奶奶车来了!”值班的保安会帮忙指挥倒车。那辆破自行车,成了社区里一个移动的、会喘气的地标。

变化是悄悄发生的。詹姆斯的汉语越说越溜,有回竟然和卖菜阿姨讨价还价;莉亚的幼儿园开了“国际文化周”,教孩子们用中文说“谢谢”;老穆的木雕摊前,开始有中国客人学着用斯瓦希里语问价。而母亲呢,她手机里存了好几个非洲菜谱,有次居然成功做出了油炸芭蕉。

深秋的某个傍晚,母亲修车回来。修车师傅说这车该退休了,轴承磨损得厉害。她推着车慢慢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社区公告栏时,她看见新贴的海报——还是“顺风车计划”,下面密密麻麻签了许多名字。排在第一的,是詹姆斯的工整汉字,接着是莉亚的花体签名,老穆画了个大象标志。

第二天早晨,那辆破自行车又出现在了楼道里。后座换了块更厚实的坐垫,是父亲连夜缝的。车篮里插着支不知谁放的向日葵,金黄的花盘上还带着晨露。

车轮又转起来了。吱呀吱呀的,像在哼一首老掉牙的歌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只是骑过时,路旁会有人自然地点头微笑。母亲的白发在风里一扬一扬的,她说这破车还能再跑个夏天。而我们知道,有些路程啊,从来不是用公里计算的。

推荐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