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~不可以吃哪里脏哈给我
嗯~不可以吃哪里脏哈给我
这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,带着点娇憨,又有点着急。我探过头去,看见叁岁的小侄女踮着脚,手指头正努力往料理台上够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刚炸好的金黄酥肉。她妈,也就是我嫂子,一把将她抱下来,轻轻拍掉她沾了灰的小手:“宝宝,这个不可以吃哦,哪里脏哈,给妈妈。”
“哪里脏哈”是我们这儿的土话,意思大概是“那儿脏,听话”。小孩子哪里懂,只觉得到嘴的肉飞了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下雨。我站在门口,却忽然有点走神。这场景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我心里某个角落,软软地塌下去一块。
我想起我奶奶了。她也有这么一句口头禅,不过更简洁,就一个字——“脏”。掉在地上的饼干,捡起来吹吹?脏!树上刚摘的果子,没洗就往嘴里塞?脏!河边摸来的螺蛳,嚷嚷着要烧?那可更是脏上加脏!那时候觉得奶奶真烦,这也不让那也不让,世界在她眼里,好像处处布满了看不见的细菌和危险。她总是把我跃跃欲试的小手拉开,然后变魔术似的,从兜里掏出洗干净的手帕,包着几块自家晒的红薯干,或者一把炒得喷香的黄豆,塞进我手里:“喏,吃这个。”
她的“脏”,好像一个神秘的结界,把一切她认为不洁、不妥、不安全的东西,都挡在了我的世界之外。这个结界,是用她的经验,甚至可以说是用她的恐惧筑成的。她经历过物质匮乏、卫生条件很差的年代,肚子里有过蛔虫,见过因为不干净而生病的痛苦。所以,她对“干净”有一种执念,那是一种最朴素的保护欲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了家,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。我学会了用洗洁精、消毒液,知道了更多科学的卫生知识。我开始嫌弃奶奶的老规矩,觉得那是过度的紧张,是不必要的束缚。我在自己的小家里,追求着一种“精致的干净”。直到有一次,我带着一身都市的疲惫回去,看见奶奶在院子里喂鸡。她抓起一把谷子,手皱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色。她回头看见我,眼睛一亮,顺手就从藤椅上拿起一个洗好的水蜜桃,在围裙上快速地蹭了两下,递给我:“快吃,甜着呢。”
我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对于“干净”和“脏”的标准,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。围裙干净吗?肯定不达我的标。可桃子是她一早去集市挑的,又用井水冲了又冲。她蹭的那两下,是几十年改不掉的习惯,仿佛那样做了,就能把最后一点尘埃、最后一丝“不完美”都抹去,把最好、最“安全”的部分留给我。
我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。真甜。那种甜,和我从超市冷链柜里买回来的、贴着绿色标签的“精品桃”,味道不一样。它混杂着院子里泥土的腥气、阳光的味道,还有奶奶围裙上淡淡的皂角香。我突然明白了,奶奶那一声“脏”,和她蹭在围裙上的那两下,底子里是一回事。那不是对世界的挑剔,而是她能给出的、最笨拙也最坚实的守护。她划出的那个“结界”,或许范围有点太大了,或许挡住了些无伤大雅的乐趣,但结界中心稳稳当当放着的,从来都是我。
厨房里,小侄女终于被另一块放在干净小碗里的酥肉安抚好了,吃得满脸油花。嫂子笑着给她擦脸。我看着,心里那点塌下去的角落,好像被温柔地填平了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“结界”,表达的方式在变,科学的道理懂得更多,可那份生怕你吃了亏、受了伤的心情,那份想把世间“脏”的、坏的部分都替你隔开,只把“干净”的、好的都留给你的心意,从来没变过。
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爱的逻辑吧。它不讲太多大道理,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“不讲理”。它只是一遍遍地说:“这个不可以哦,给我。”然后,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把另一份她认为妥帖的、安全的好东西,塞满了你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