柬京熟
柬京熟
老张从柬埔寨回来,约我喝茶。一见面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以前那个总皱着眉头、聊不上叁句就开始抱怨生意难做的老张,像是换了个人。皮肤晒得黝黑,眼神却亮得很,手里盘着两粒光滑的木头珠子,说话慢悠悠的。
“那边怎么样?”我给他斟上茶。他以前是去做建材生意的,听说挺坎坷。
“热。”他啜了口茶,笑了,“不是天气热,是心里头,有东西‘熟’了。”这话有点意思,我等着他往下说。
他讲起初到金边的情形。高楼和铁皮屋挤在一块儿,摩托车潮水一样在街上涌,吵得人脑仁疼。他带着国内的经验,急着找关系、赶饭局,想把合同快点敲定。可事情就像陷进了热带雨季的泥泞里,越急,越使不上劲。约好的人会迟到一两个小时,见面却先不聊正事,而是慢条斯理地请你喝一杯加满冰的甘蔗汁。
“我那叫一个上火啊。”老张摇摇头,手里的珠子转了两圈,“觉得他们效率低,不靠谱。心里那点指望,眼看就要‘熟’过头——糊了。”
转机在一个傍晚。他又一次被“放鸽子”,郁闷地坐在一家路边小摊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香茅草的清冽气味。摊主是个老人,不会英文,只是笑着递给他一串烤香蕉,外皮焦脆,内里软糯香甜。老张比划着付钱,老人却摆摆手,指指天,又指指心,继续慢悠悠地照看他的炭火。
“就在那儿坐着,我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老张说,“他们那儿的时间,跟咱们的不是一个流速。咱们追求的是‘快熟’,微波炉‘叮’一下就好。他们呢,信的是‘慢熟’,是文火,是日头晒、季风吹,让东西自己长到那份儿上。”
他不再拼命催单,反而有空就钻进当地的市场。看那些堆成小山的香料,红艳艳的辣椒、黄澄澄的姜块,在灼热空气里默默散发着积蓄已久的气息。看手工艺人雕刻吴哥窟图案的银器,一锤一錾,没有丝毫取巧。这种慢热生长的力量,悄无声息,却扎实得很。
生意反而有了起色。他的本地伙伴,那个总是不急不躁的柬埔寨人,开始邀请他去家里做客,吃他夫人做的阿莫克鱼,用院子里现摘的芒果蘸盐和辣椒。合同是在这样的饭桌上,轻松谈妥的。“他们先要‘熟’人,然后才是事。”老张感慨,“人‘熟’了,信任有了,一切就水到渠成。这叫人情熟透。”
他说的“柬京熟”,原来不是指什么东西煮透了。京,是金边;熟,是一种状态,是人与土地、人与时间、人与人之间,经过足够的日照和等待,达到的那种温暖、信任、自然妥帖的程度。是一种急不得的生活醇化。
“你看这珠子,”老张把手里盘得温润的木头珠子递给我,“是在当地一个老匠人那儿得的。不是什么名贵木料,就是寻常木头。他说,好东西自己会说话,但得给它时间。人用手上的油汗,日子里的耐心,一天天、一年年地磨它、养它。时候到了,光泽就从里头透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”
我摩挲着那珠子,果然润泽,透着一种安稳的光。老张的变化,大概也是这样“熟”出来的。不是脱胎换骨,而是把原先的浮躁、焦虑,放在那片热带的光照和雨水里,慢慢沉淀、转化,熬出了另一番滋味。
窗外车马喧嚣,我们这方茶桌却安静。老张又续了杯茶,望着杯子里缓缓舒展的叶片,不再说话。有些道理,就像这茶,像柬埔寨的日落,像手心里一颗磨熟了的木头珠子,得自己慢慢品,慢慢磨,才能等到里头的光,透出来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