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多人插
被多人插
那天下午,老张盯着电脑屏幕,脸皱得像颗晒干的核桃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投影仪的光打在他半秃的脑门上,泛着油光。第七版方案被第七个人“插”了句话,彻底改了方向。他端起冷掉的茶,咂摸出一嘴苦涩。
“被多人插”,这话听着刺耳,在职场里却是家常便饭。我说的“插”,不是别的,是插话、插手、插意见。一个好端端的想法,就像块刚和好的面团,你刚要揉成形,甲过来戳个手指印,乙过来撒把面粉,丙干脆说要改做包子别做面条。最后这面团谁也揉不动,硬邦邦地摊在那儿。
我见过最绝的是小王那个项目。起初就是个简单的推广方案,结果市场部老李说要加点情怀,技术部小赵说要加强互动,连财务的孙姐都路过提了句成本控制。方案书从叁页膨胀到叁十页,五彩斑斓的图表像打翻的调色盘。汇报那天,领导看了五分钟,说了句:“到底想说什么?”全组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话。那感觉,就像精心搭起的积木,被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轻轻一碰,哗啦全散了。
这种“被插”的体验,微妙得很。单看每次插手,好像都有道理。这个说考虑不周,那个说风险太大,个个都是为你好的模样。可次数多了,味道就变了。就像炖一锅汤,你放盐他加糖,我来点醋他来勺辣,最后入口不知是个什么滋味。更难受的是,你渐渐分不清这锅汤到底是谁在煮,甚至忘了最初想炖的,到底是鸡汤还是鱼汤。
老张后来跟我喝酒时吐真言:“现在做事啊,叁分力气花在事上,七分力气花在应付各种‘插手上’。每个插手的人都留点痕迹,最后成品出来,功劳簿上名字挤得密密麻麻,真要追责时,反倒找不着主心骨了。”他说完仰脖子干了杯酒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这现象背后,藏着组织里那些看不见的线。权责模糊的地带,最容易长出无数只“手”。人人都怕担责,于是人人争着发言;人人又想分功,于是处处留下印记。团队协作本该是合力推车,现在却成了太多人握着方向盘,车子在路口打转,就是开不出去。责任分散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晕染开来后,谁都说不清最初那点黑究竟来自哪里。
可话说回来,完全拒绝他人插手就行吗?隔壁部门的老陈倒是强硬,项目捂得严严实实,结果做出来的东西漏洞百出,因为太封闭,连最基本的用户反馈都忽略了。这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
或许关键不在“插不插”,而在“怎么插”。有效的沟通机制应该像中医针灸,认准穴位,快进快出,疏通经络而不是胡乱扎针。会插话的人,往往先问“你的核心目标是什么”,而不是直接说“你这样不行”。会插手的人,通常留出试错的空间,在关键节点轻推一把,而不是从头到尾握着别人的手写字。
老张那个项目最后还是成了,虽然模样和初衷不太一样。有趣的是,当他在终版方案里悄悄留了一处最初构想的影子——就藏在附录的某个小角落里——居然被大领导一眼挑出来,说这点子最有灵气。散会后他站在走廊窗边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,忽然觉得那些被“插”的痕迹,就像河床里的石子,水流经过时固然受阻,但磨着磨着,有些竟也被冲刷出别样的光泽。
现在他学会了在方案第一页就写明:“本次重点解决叁个问题,欢迎在下列框架内讨论。”就像先画好棋盘,棋子再怎么落,总归是在格子里。那些四面八方伸来的手,碰到清晰的边界,自然就收了回去。而他终于能腾出手,把最初那点灵感的火苗,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,慢慢吹旺。
会议室又亮起投影的光,老张站起来讲解,声音平稳。当有人举手想发言时,他微笑着点头:“这个问题我们在第叁部分有专门设计,您可以稍后看看是否涵盖。”那双手,便又缓缓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