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一次又一次的索要小燕子
皇上一次又一次的索要小燕子
这事儿,还得从宫里的春天说起。那年御花园的柳絮飘得特别早,一团一团的,像雪,又比雪轻佻,就那么在红墙黄瓦间打着旋儿。皇上批折子批得眼乏了,推开窗,正瞧见一只墨羽剪尾的燕子,灵巧地穿过柳絮,斜斜地掠过檐角,转眼就没了影。他心里,没来由地空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燕子,”他回头问身边的老太监,“瞧见没?飞得真利索。”老太监忙躬身,堆着笑:“回万岁爷,开春了,燕子归巢,是好兆头呢。”皇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。可打那天起,他好像就落了心病。看奏章时,眼神会飘向窗外;用膳时,听着廊下的鸟鸣,筷子也会停一停。
过了几日,他终于开了口,像是随口一提,又像是琢磨了许久:“去,找几个灵巧的太监,弄几只小燕子来。要活的,精神头足的,就养在那新糊的茜纱窗根底下。”这旨意一下,底下人可就忙活开了。这活物,尤其是天上飞的小精灵,哪是那么好“弄”的?爬高踩低,张网设套,好不容易才送来几只,装在精巧的金丝笼里。
笼子送来了,就挂在御书房外头。皇上踱步出来看,小燕子在笼里扑腾,撞得金丝杆子轻轻响,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惶。皇上看了半晌,眉头却蹙紧了。“这不成,”他摇摇头,“关在笼子里,魂就没了。朕要的,是那股子自在劲儿。”他挥挥手,“放了吧,另找。”
这可难坏了内务府。不放笼子,怎么“要”呢?有个机灵的小太监想出法子,说不如在檐下多做几个舒服的燕巢,撒些谷米虫豸,引燕子自己来住。这法子试了,果然有燕子来探看,但总是住不长久,来去匆匆。皇上隔窗望着,还是不满意:“这燕子,心不在这儿,只是路过打个尖儿。”
于是有了第二次,第叁次的“索要”。皇上的要求越来越细,也越来越难琢磨。他要听燕子清晨第一声呢喃,要看清雨前它们如何低飞,要瞧见成双成对的燕子衔泥筑巢的那股子勤勉劲儿。宫里的人渐渐明白了,皇上要的不是一只鸟,而是那鸟儿身上带着的、宫里最缺的玩意儿——一股子活生生的、不受拘束的“生气”。
这“生气”,是御花园里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花木身上没有的,是太监宫女们低眉顺眼的恭敬里没有的,甚至是他那叁千后宫,被礼法规矩层层包裹的温柔里,也找不着的。它就在那小燕子的翅膀尖上,在那一声不管不顾的啼叫里,在那说来就来、说走就走的任性里。皇上坐拥天下,却偏偏被这点子自由自在给拿住了。
后来,宫里的老匠人想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。他们不再去捉燕子,而是用了毕生手艺,拿翠羽、宝石、细金丝,仿着那最活泼的燕子形态,做了一只能以机括操控、几可乱真的“金丝燕”。它能颤巍巍地立在指尖,翅膀也能微微抖动,在春日最好的光线下,简直熠熠生辉。
这只“金丝燕”被呈到皇上面前。皇上拿在手里,细细地看,指尖拂过那冰凉的、光滑的羽翼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最后,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把这珍贵的玩意儿放在案头,说了句:“巧夺天工,赏。”然后,他又转向了那扇茜纱窗,目光投向外面空空荡荡的、只有流云走过的天空。
打那以后,皇上没再提过要小燕子的事。那只金丝燕就静静地立在龙案一角,成了个绝妙的摆设。只是伺候笔墨的太监有时会发现,皇上在疲惫时,会望着它出神。窗外偶尔有真的燕子身影掠过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皇上会立刻抬起眼,目光追过去,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外。那时,他眼里会闪过一点光,随即又慢慢黯下去,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宫里的人慢慢忘了这桩事,只当是天子一时兴起的玩好。只有那老太监心里偶尔嘀咕,皇上一次又一次索要的,哪里是只燕子呢。他大概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什么,只是心里头有个地方,跟着那年春天第一只飞走的燕子,一起飞走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那金丝燕再好,不会叫,也不会飞,它只是个回答,回答不了那份藏在心底的、对鲜活生命的真切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