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淑芬牲奴史之城市篇
王淑芬牲奴史之城市篇
王淑芬第一次进城,是叁十年前。绿皮火车吭哧吭哧把她从山坳里吐出来,站台上人潮汹涌,她紧紧攥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尼龙包,像攥着救命稻草。高楼是竖起来的山,晃得人眼晕。她当时想,这城里,人怕不是也跟庄稼似的,一茬一茬,按着看不见的节气长?
她的第一站,是东城根儿的老纺织厂。机器轰鸣像永不停歇的雷,空气里飘着棉絮,吸进鼻子痒痒的。她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,不,或许连螺丝钉都不算,更像一根被反复梳理的棉线。工资是现钱,按月发,捏在手里沙沙响。她寄回老家,爹娘的信里说,用这钱翻修了房顶。王淑芬觉得,自己这根线,总算织进了城市这块大布里头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边角料。
可城市这架机器转得太快。没几年,厂子说倒就倒,像被抽了骨头的巨人。王淑芬懵了,她的“节气”突然乱了。接下来,她的身份开始随着城市的需要而变:在小餐馆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盘,手指泡得发白起皱;给好几户人家做钟点工,抹过不同质地的灰尘,闻过不同牌子的油烟;后来,还在新建的超市里当过理货员,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码放得整整齐齐,像是给城市这尊神像供奉祭品。
她渐渐明白一个理儿。在城市里,人像牲口,得有用处。不是耕田拉车那种用处,是得符合城市这台精密机器的需求。你的力气、时间、甚至你整整齐齐码好的货架,都是被明码标价的需要。她这大学辈子,似乎就是不断学习如何“被需要”的过程。这里头有个要紧的词,叫“价值置换”。你得拿自个儿的东西,去换在这水泥森林里立足的方寸之地,换下一顿的嚼谷,换老家屋檐的瓦。力气换钱,时间换住处,沉默换一份清静。有时候她觉得,自己像个陀螺,被生活的鞭子抽着,在格子间、公交车、出租屋这个圈里不停地转,停不下来。
有一年冬天,特别冷。她给一户住高楼的人家做完保洁,主家多给了二十块钱,说天冷,让她打车回去。王淑芬道了谢,下楼却还是走进了寒风中。不是舍不得钱,是她忽然想走走。街道两旁的霓虹灯,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她看着那些光鲜的橱窗,里面摆着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买的东西。那一刻,她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忽然松了些。她觉得,自己或许不完全是牲口。牲口不懂看霓虹,牲口不会在寒风里琢磨自己影子的形状。她那些被置换出去的力气和时间,似乎也在这漫长的跋涉里,悄悄攒下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,但让她能在寒风里挺直腰杆走回去的东西。
如今,王淑芬在老旧小区里帮着看管自行车棚,顺带收发快递。她熟悉这里每一辆自行车的铃声,知道谁家爱网购,谁家的孩子在外地。城市又变了,变得她有些地方不认识,但这里,这个角落,却有了她经营出来的、一丝微弱的“生活锚地”。她不再仅仅是“被需要”,也开始需要这里——需要张大爷晨练回来跟她唠的几句嗑,需要李阿姨送来的、自己腌的咸菜。城市这篇大文章,她写了叁十年,笔画笨拙,甚至有些字句是被生活逼着写下的。但翻回去看看,那些散落在纺织厂、餐馆、超市的碎片,在自行车棚昏黄的灯光下,好像也被照出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、微光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