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虫日本虫虫
飘雪的京都,与一碗热腾腾的拉面
飞机降落在关西机场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坐上前往京都的列车,窗外的景色从都市的灯火渐渐变成静谧的田野,偶尔闪过一两点孤零零的灯光。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日本了,但每次踏入这片土地,总有种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。熟悉的是那套严谨的秩序,电车分秒不差,街道一尘不染;陌生的,是藏在这种秩序底下,那些细微的、需要慢慢品咂的生活肌理。
这次来,没有追逐樱花的绚烂,也没有奔赴北海道的雪国。只是想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待几天。京都的冬夜,冷得很有味道。空气清冽,吸进肺里,让人精神一振。沿着鸭川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,河水在夜色里潺潺作响,对岸料理店的暖黄灯光,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街上行人很少,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走得手脚有些冰凉时,鼻子忽然被一股浓烈的香气勾住。转头一看,是家小小的拉面屋,藏在巷子深处,门口挂着暖帘,里面蒸汽腾腾。这种时候,还有什么比一碗热汤面更诱人呢?掀开暖帘,里面只有七八个座位,围着尝形的吧台。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只点头示意了一下。我点了招牌的豚骨拉面,便坐下等待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煮面的咕嘟声和客人轻微的吸溜声。我观察着老板的动作,一丝不苟,甚至有些刻板。熬汤的大锅从不盖严,据说这样才能让杂质随蒸汽飘走,留下最醇厚的本味。叉烧肉在另一口小锅里微微颤动,每一片都切得厚度均匀。这大概就是日本人常说的“匠人精神”吧,把一件简单的事,重复做,用心做,做到极致。这种专注,似乎已经渗透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面端上来了。乳白色的浓汤,油脂形成细密的花纹,碧绿的葱花,两片厚厚的叉烧,溏心蛋对半切开,露出诱人的橙黄色。先喝一口汤,滚烫、浓郁、顺滑,鲜味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,一股暖流直通到胃里。再挑起一筷子面条,劲道弹牙。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异乡夜晚,这碗面带来的慰藉,远远超出了食物本身。它像是一个温暖的锚点,让我这个匆匆过客,短暂地触碰到了这座城市真实的温度。
第二天,我去了岚山。冬天的竹林少了夏日的蓊郁,却多了几分萧瑟的诗意。天龙寺的枯山水庭院里,白砂被耙出整齐的波纹,象征着水流。几块石头静静地立着,这就是全部了。没有水,却让人感到江河湖海;没有树,却仿佛容纳了天地四季。这种“留白”的艺术,这种对物哀之美的追求,大概也只有在这里,才能被理解和贯彻得如此彻底。它不追求繁盛,反而在寂静与残缺中,寻找永恒和震撼。
离开京都的前一晚,我又去了那家拉面屋。老板似乎认出了我,再次点头。这次,我吃得慢了些,仿佛想把这份味道记得更牢。店里进来几个刚下班的上班族,他们小声交谈,脸上带着疲惫,但一碗面下肚后,神情明显松弛了许多。这小小的空间,就像一个避风港,收纳着日常的疲惫,然后用食物给予最直接的治愈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陆地。我想,日本这个地方,它的魅力或许就在于这种巨大的反差。一面是东京涩谷十字路口那种令人目眩的现代科技洪流,是快节奏的、精准的社会机器;另一面,却是京都巷弄里一碗需要静心等待的拉面,是岚山庭院里那一方需要凝神感悟的枯山水。它既向前狂奔,又深深留恋着过去的影子。这种奇特的文化反差,构成了它独特的吸引力,让人来过一次,就总想着,要再来看看它的另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