贬巴大峦
贬巴大峦
你第一次听到“贬巴大峦”这词儿,八成会愣一下。这不像个地名,不像个人名,倒像是谁随口嘟囔了几个音节,却被郑重其事地记了下来。其实啊,它在我这儿,是个挺有意思的念想,藏着点过去日子的影子。
这话得从老家的山坡说起。我们那儿管连绵起伏、不算太高的小山丘,就叫“峦”。小时候,镇子边上就有这么一片峦,我们这帮野孩子总往那儿跑。其中有个坡,样子长得特别,山脊线弯弯曲曲的,猛地一看,像个侧卧着的、胖乎乎的字母“H”,中间那道横杠,是片突出的平缓台地。也不知道是哪个调皮鬼先起的头,指着那儿说:“看,像个‘H’巴在那儿的峦!” “巴”在我们方言里,就是紧紧贴着、粘着的意思。这话传开了,那片无名山峦,在我们嘴里就成了“贬巴大峦”。
这名字土得掉渣,毫无诗意,却异常贴切,带着我们那股子野气和直接。它成了我们秘密基地的代号。春天,我们去那儿摘野果子,酸涩的滋味能让人龇牙咧嘴半天;夏天,躺在中间那道“横杠”的草地上,看云从“贬”的两个竖杠中间慢悠悠地飘过去,好像天空也被这山形框住了;秋天更不用说,满山的叶子变了颜色,那“贬”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,像是用彩笔重重描了一遍边。
后来,我离开了镇子,去了很多地方,见过真正巍峨险峻的大山。它们有响亮的名号,有动人的传说,被写在旅游手册里,拍进风光大片中。可不知怎么的,心里时不时会冒出那个土气的“贬巴大峦”。它不够美,不够奇,地图上绝对找不到,但它有一种奇特的亲切感。它的形状,它的名字,都和我们那帮孩子的眼睛、和我们当时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,紧紧“巴”在了一起。这算是一种独特的情感锚点吧,把一段时光,牢牢固定在了记忆的版图上。
前些年回老家,我特意又去寻它。镇子变大了,楼房多了,我心里有点打鼓,怕它早被推平了。绕过新建的街区,走到镇子边缘,嘿,它居然还在。只是看起来……变小了,矮了。那道熟悉的“贬”形山脊,在更广阔的天空背景下,显得有些单薄。我爬上去,站在中间的台地上,风还是那样吹着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山峦没变,是我的世界变大了。但无论我的世界扩张到何方,这个用童年视角命名的、笨拙而亲切的地标,始终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坐标原点。
有时候我想,每个人心里,或许都有这么一座“贬巴大峦”。它可能是一个老地方,一件旧物,甚至是一种早已改掉的口头禅。它不登大雅之堂,外人听了莫名其妙,对自己却重若千钧。因为它的意义,不在别处,只在于它与你生命某段轨迹的紧密贴合,那种“巴”在一起的、分不开的关联。它提醒你从何处来,也让你知道,有些东西,即便放在再大的天地里去看,也依然有其分量。
城市里的生活总是匆匆忙忙,目标和意义好像都得是宏大的、标准的。但像“贬巴大峦”这样的存在,偏偏反其道而行之。它的意义是私人的,是具体的,甚至带点随意和戏谑。恰恰是这种“不标准”,构成了我们记忆里最鲜活、最难以被替代的部分。它不是什么灯塔,倒像是一块路边的旧界碑,不起眼,但你路过时瞥见,心里就知道,哦,这儿我熟,这儿我曾经过,这儿有我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