耕妈妈流淌的肥田迟虫迟
耕妈妈流淌的肥田
村子后头那片地,打我有记忆起,就是咱家最金贵的一块。村里人都叫它“油泥地”,说一脚踩下去,那黑土能滋滋往外冒油花似的。这话夸张,可那地的确养人。但这地,原先可不是这样。
我小时候,这地还是爷爷当家。那会儿地也肥,但总感觉缺点啥。爷爷下地,是沉默的,一垄一垄地犁,像跟土地较着劲儿。土地给他的回报,是实在的,却也像是公事公办,少了点热乎气。
后来,地传到了妈妈手里。事情就慢慢变了味儿。妈下地,不像爷爷那么“硬”。她总在田埂上先站会儿,东看看,西瞅瞅,有时蹲下去捏一撮土,在指尖捻半天,还凑到鼻子前闻闻。我爸老笑她:“你这是相面呢,还是种地?”妈也不恼,拍拍手站起来,笑笑:“地跟人一样,你得知道它昨儿晚上睡得好不好,今儿早上胃口咋样。”
妈开始折腾她的“肥方子”。她不认什么名牌化肥,说那东西劲儿太冲,是给地“灌猛药”,长远看伤地气。她有自己的门道。灶膛里的草木灰,那是宝,得仔细收着;河塘里捞来的水草,沤烂了是上好的绿肥;甚至我们剥下来的花生壳、烂菜叶,她都不让丢,在院子角落弄了个大坑,一层土一层废物地捂着。时间久了,那坑里挖出来的,黑亮亮,软乎乎,散发着一种潮湿的、类似森林里落叶层的醇厚气味。妈管这叫“熟好了”。
她给地“喂”这肥,手法也特别。不是撒开了铺,而是沿着作物的根脉,细细地、匀匀地流淌过去。她说,这就跟喂孩子喝粥一样,不能硬灌,得顺着劲儿,让它慢慢地、舒舒服服地吸收。这土壤改良的功夫,全在这一点一滴的耐心里头。
最让我印象深的,是有一年大旱。别人家的地,叶子都耷拉着,土板结得跟石头似的。可咱家那片油泥地,颜色还是深沉的乌黑,抓一把在手里,竟然还能微微成团,带着点潮润润的凉意。妈那会儿天天傍晚去地里走,不是浇水,咱家那口井也快见底了。她就是去看看,用手摸摸庄稼的叶子,再用脚轻轻踩踩田垄。她说:“地自己有骨血,你平日把它养厚了,它就能多扛一阵。这就像人,身子骨壮实,偶感风寒也不怕。”
那年,别家减产得厉害,咱家的收成却只减了一点“浮头”,根基还在。打那以后,村里再没人笑妈“瞎讲究”。
我后来离家读书,学了点新词,才知道妈那套做法,暗合的道理叫“用养结合”。不是一味地向土地索取,而是边用边养,让它喘气,让它恢复。这用养结合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,是日复一日,近乎本能的付出与观察。土地在她手里,不是个沉默的物件,而是个活生生的、需要对话的伙伴。
如今,妈头发白了,腰也没那么直了。可一到季节,她还是要去地里。动作慢了,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没变。她蹲在田埂上,看着潺潺流进地里的肥水,那眼神,就像看着自己孩子喝下一碗温热的汤。我忽然觉得,这片地,何尝不是妈妈用岁月、用汗水、用那些看似“土气”的智慧,一点一滴滋养出来的另一个孩子呢?
土地是最诚实的,你喂它什么,它就还你什么。妈喂给它的,是耐心,是尊重,是时间里熬出来的那份好。所以这片地,才能一直这么油汪汪、黑亮亮地流淌着生机,像一道深深的、肥沃的河,静静地,滋养着我们这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