婷婷四月丁香
婷婷四月丁香
四月的风,总带着点犹豫的劲儿。你说它暖吧,里头还裹着一丝去年冬天的凉气;你说它凉吧,吹在脸上又分明是软乎乎的。就在这风里,街角那几株丁香,不声不响地,婷婷地开了。
我每天上班都从那儿过,之前一直没太留意。它们灰扑扑的枝干,在冬天和早春里,跟别的灌木没啥两样。可四月一到,好像就有人给它们下了指令,“唰”一下,那紫微微、白茸茸的小花穗就冒出来了,挤挤挨挨的,把枝条都压得弯下腰来。那份姿态,说不上多么热烈张扬,却自有一种安静的、婷婷玉立的劲儿,看着就让人心里头静下来。
凑近了看,才觉得这小花真是有意思。一朵朵小筒儿似的,四片花瓣,精巧得很。颜色也妙,说是紫色吧,深深浅浅的,有的紫里透红,像姑娘脸颊的羞晕;有的紫里泛白,又像黎明前天边的那抹光。最勾人的是那股子香气。它不像桂花,香得那么甜腻腻扑过来;也不像梅花,香得那么清冷,要你去寻。丁香的香,是飘忽的,一阵风来,那丝丝缕缕的甜润便钻进你鼻子里,等你站定了想好好闻闻,它又躲开了,只剩下空气里一点淡淡的、凉凉的影子。这种“邂逅感”,反倒让人着了迷,总想多停留一会儿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住的大院。院里也有一棵老丁香树,比我这会儿见到的要高大得多。那时候的春天,好像日子也慢。我们一群孩子就在树下玩,女孩子们会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簇,夹在课本里,或者央求手巧的奶奶,把花朵缝在小布袋里。那股香气,能缭绕很久,仿佛把整个四月都装进去了。如今想想,那何止是花香,那是一段日子的“味道”,是童年记忆里最温柔的一个锚点。现在的小孩,怕是很少有这样的体验了吧,他们的春天,多半被框在手机屏幕和各式各样的课外班里了。
站在花树下发呆的工夫,一位遛弯儿的老先生也停下了。他背着手,仰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今年这花开得旺,香味也正。”我冲他笑了笑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接着念叨,说他搬来这儿快二十年了,每年都看着这几棵树,花开得好坏,跟头年的雨水、冬天的雪,都连着关系呢。这话说得朴实,却让我心里一动。原来在这车水马龙的街角,也藏着这样一份持续了二十年的、安静的观察与守望。这些婷婷立着的丁香,不单是植物,也成了某些人生活时序里的一个刻度,一份默默的陪伴。
风又过来了,这次带来一阵稍浓的香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那凉丝丝的甜意,好像能把胸腔里积攒的、属于都市的烦浊气都涤荡掉一些。现代人的生活,节奏快得吓人,目标明确,路径直接,像一条条绷紧的直线。可丁香不这样,它开花,似乎没什么明确的目的,不为了结果子,也不为了争抢什么,就是顺着季节的肌理,自然然地舒展,婷婷地站在那里,把香气散入风里,谁爱闻就闻,不爱闻也就罢了。这种“无用之美”,这种自在的生命姿态,在当下,反倒成了一种稀罕的、让人慰藉的存在。
天色渐渐向晚,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给那一树繁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、暖黄的光边。紫色的花穗在光晕里,显得更加静谧,婷婷的剪影映在渐深的天幕上。我该走了,明天,后天,只要花期未过,我大概还是会从这儿经过,还是会忍不住慢下脚步,看上一眼,闻上一闻。有些美好,就是这样,它不要求你专程拜访,它就在你必经的路旁,静静地绽放。你能做的,就是在匆匆的间隙里,给自己一个停顿的理由,去邂逅那一缕婷婷的香,然后把那份宁静,揣一点儿在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