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么公和儿媳妇》5
《么公和儿媳妇》5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村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，绿了又黄。么公还是老样子，每天早起扫院子，晌午在屋檐下眯一会儿。儿媳妇秀英呢，手脚麻利，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帖帖。外人看来，这一家子平平常常，没啥波澜。可有些变化，就像墙根下悄悄冒出的青苔，不知不觉，就绿了一片。
这天午后，天闷得厉害，像是要下大雨。么公的旧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，比天气预报还准。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，皱着眉头，一下一下捶着膝盖。秀英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热水，热气腾腾的。“爸，泡泡脚吧，能松快些。”她说着，把盆放在么公脚边，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。
“找啥呢？”么公问。
“我记得有瓶药酒，去年二叔给的，放哪儿了……”秀英一边嘀咕，一边踮着脚在柜子顶层摸索。么公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了上来。这闺女，自从进了这个家门，就没闲过。儿子常年在外头跑运输，这个家，里里外外其实全靠她撑着。
秀英终于找到了那个落满灰的瓶子，用布擦了擦。她蹲下身，试了试水温，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去帮么公脱袜子。么公像被烫了似的，脚往后一缩。“我自己来，自己来。”他赶忙说，声音有点急。
秀英的手停在半空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爸，您还跟我见外啊。”那笑容里有点无奈，也有点别的什么。她没再坚持，把药酒递过去，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。么公自己脱了袜子，把脚放进热水里，舒服得叹了口气。
屋外天色更暗了，风刮得树叶哗哗响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一时都没说话。只有盆里的水微微晃动的声响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秀英忽然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：“爸，有件事……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嗯，你说。”么公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村东头老李家，想把挨着咱家菜园的那块坡地租下来，开个小型养鸡场。他们来找过我两回了，出的价……还算合适。”秀英说得有些慢，一边说一边看着么公的脸色，“我是想着，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，租出去，一年好歹有个固定的进项。您看……”
么公没立刻吭声。那块坡地，是他年轻时候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，种过苞谷，也栽过红薯。后来他年纪大了，腿脚不行了，地也就慢慢荒了。儿子没心思务农，秀英一个人也顾不过来。租出去，确实是眼下最实在的路子。可不知怎的，他心里头就是有点堵，好像要失去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。
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。秀英有点不安，手指绞着围裙边：“我也就这么一想，您要是觉得不妥，咱就不租。都听您的。”
窗外的风更急了，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。么公看着眼前升腾的水汽，又看看秀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的手。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心里那点“堵”是什么。那不是舍不得地，是觉得自己老了，不中用了，连祖上留下来的地都守不住，最后还得让儿媳妇来操心、来张罗这些事。
“租吧。”么公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但很清晰，“你定就行。价钱……再跟他们说道说道，能多一分是一分。你比我会谈这些。”他把“你定就行”这几个字说得很重，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，把某种权柄，郑重地交了出去。
秀英抬起头，看着么公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，在门前挂了一道晶莹的帘子。她眼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，但很快又隐去了。“哎，好。那我再去找他们谈谈。”她应着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，也多了几分慎重。
雨越下越大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么公泡着脚，感觉那股热气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，连带着腿上的酸痛似乎也减轻了些。他看着秀英起身去关堂屋的门，那利索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家，有她在，就塌不了。那块地租出去，或许不是失去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延续着这个家的生计和希望。他以前总觉得，自己是这个家的“老根”，得稳稳扎着。现在却模糊地感觉到，这根，也许早就在不知不觉中，生出了新的枝桠，触向了不同的土壤。
雨声哗哗，屋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么公心里头那点纠结，仿佛被这雨水慢慢冲刷开了。他想起秀英刚才那句“您还跟我见外啊”，是啊，都是一家人了，有些界限，或许早就该模糊了。要紧的不是谁做主，而是这日子，得两个人，不，是一家人，一起往前推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