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么公和儿媳》14
《么公和儿媳》14
春秀从镇上回来,手里拎着的布袋子看着沉甸甸的。她没直接回家,倒是拐了个弯,先去了村东头的么公家。院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看见么公正坐在那把老藤椅上,眯缝着眼,手里慢慢摇着蒲扇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么公?”春秀轻声唤了一句。
么公眼皮动了动,看清来人,脸上那点倦意就散了,露出点笑模样。“秀啊,回来了?事儿办得还顺当?”
“顺当。”春秀走过去,把布袋子小心放在旁边的小木凳上,没急着打开。她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坐下,也顺手拿起一把旧扇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两人都没马上说话。这种沉默不尴尬,反倒像晒透了的棉被,带着点暖烘烘的踏实劲儿。么公知道,春秀这趟去镇上,不只是买点东西那么简单。她前些日子念叨了好几回,说想试试把自家晒的那些山货——香菇、笋干、蕨菜什么的,弄个正经包装,看能不能往镇上的小超市、饭馆里送送。
“碰壁了吧?”么公忽然开口,语气不是疑问,倒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春秀愣了一下,随即肩膀微微松下来,叹了口气。“您怎么知道?第一家,那老板话都没听我说完,就摆手,说他们都有固定货源。第二家倒是看了我带去的样品,也说东西不赖,可一听我是自己家里小打小闹做的,量也不稳定,就……”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。
“人家有人家的难处。”么公把蒲扇搁在腿上,慢悠悠地说,“开门做生意,求个稳字。你这头一遭,人家不摸底,心里自然犯嘀咕。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。”春秀接过话头,眉头微微蹙着,“可我就想,总不能一直守着这点地,只等着集市上零卖。咱这山里的东西是好东西,就是缺个让人认识的门路。”她说着,眼神里有点不甘,又有点倔强。
么公没接这话茬,目光落到那个布袋子上。“那里头,装的啥?”
春秀这才想起似的,赶紧把袋子打开。里面不是什么稀罕物,是几本看着挺普通的笔记本,还有一迭印着字的单页纸。“这是我托人在镇上打印的,”她抽出一本笔记本,翻开给么公看,“您瞧,我把咱家每种山货啥时候采、怎么晒、有啥特点,都一条条记下来了。还有这本,”她又换了一本,“记的是村里其他几户也弄山货的人家,他们各自擅长啥,大概能出多少量。我心里得先有个数。”
么公接过本子,他没戴老花镜,就凑近了,眯着眼仔细看。本子上字迹工整,还有些简单的表格,日期、数量、天气,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本子合上,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嗯,”他点点头,只说了这么一个字。但这个“嗯”字,听着比夸几句还实在。他明白春秀的意思了,这丫头不是头脑一热,她是真想一步一步把事情做扎实。这份脚踏实地的心思,比啥都强。
“我想好了,”春秀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,“下次去,我不光带样品。我把这记录也带上,再拟个简单的条子,就算不是正经合同,也算个凭证,写上咱能保证啥,让人家看看咱们不是随口说说。量少不怕,咱可以先紧着一两家,把名声做出来。”
“是这个路子。”么公终于笑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,“事情不怕小,就怕飘。根扎稳了,慢慢才能长出苗来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后山你李婶家,她晒的蕨菜是一绝,但她腿脚不好,出不去。你要真能把路子蹚开,也算帮衬她了。”
春秀眼睛亮了亮。“我记下了,回头就去李婶家看看。”她心里那点受挫的闷气,好像被这股子实实在在的盘算给冲淡了。是啊,哪有一口就吃成胖子的。她做的这事儿,不光是卖货,更是一份家庭责任,想着把这个家,把跟这家有关联的乡亲,都往好了带带。
日头渐渐西斜,影子拉得老长。春秀收起本子,准备回家做饭。么公扶着藤椅把手,慢慢站起身。“秀,记住咯,和人打交道,诚信经营是根本。东西啥样就说啥样,能做多少就应承多少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“我记着了,么公。”春秀应着,声音清脆。她拎起布袋子,那袋子看着还是沉,但这份沉甸甸的感觉,此刻却让她心里更踏实了。路还长,但她好像看清了脚下该往哪儿踩。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么公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蒲扇又慢慢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