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一家睡在大炕的故事
农村一家睡在大炕的故事
咱们村西头的老张家,那铺大炕可是出了名的。有多大呢?这么说吧,从炕头到炕梢,足足能躺下七八个半大小子。炕面是用黄泥掺着麦秸抹的,厚实,冬天烧起火来,热气能从脚底板暖到心窝里。
这炕上睡着张家老少叁代五口人。爷爷睡最炕头,说是年纪大怕冷,得挨着灶眼近些。其实谁不知道,他是把暖和位置让出来。爹妈睡中间,像道屏风,隔开了老的和小的。两个半大孩子,就滚在炕梢,夜里你蹬我一脚,我踹你一下,被窝里总咯咯笑。
要说这大炕上的日子,最有味道的还是冬天。外头北风嗷嗷叫,窗户纸呼哒呼哒响。天刚擦黑,张婶就抱来柴火,塞进炕洞里。橘红的火苗一跳一跳,映得她脸也亮堂堂的。等吃过晚饭收拾停当,一家人就都爬上了炕。
爷爷总要吧嗒两口旱烟,烟袋锅子在昏黄灯泡下一明一灭。烟气混着炕席被烘出的干草香,有种特别的踏实味儿。爹妈靠着被垛,一个纳鞋底,一个修补农具。线绳穿过鞋底的“嗤嗤”声,和锉刀磨铁器的“沙沙”声,混在一起,倒成了催眠曲。这时候,大炕就成了维系一家人的纽带,热乎乎地托着每个人的劳累和盼头。
孩子们可闲不住,在被窝里闹腾够了,就缠着爷爷讲故事。爷爷把烟杆在炕沿上磕磕,慢悠悠开口:“从前啊,这炕底下住着保家仙,谁家日子过得和睦,它就保佑谁家炕头总是暖的……”故事没头没尾,声音也渐渐含糊。炕的热气慢慢蒸上来,像只温柔的大手,把所有人的眼皮子都抹沉了。
夜深了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爹的鼾声重,妈的呼吸轻,爷爷偶尔有一两声咳嗽,孩子们磨牙说梦话。这些声音,在这漆黑的夜里,在这方滚热的大炕上,交织成一片。谁翻个身,身下的炕席“窸窣”一响;谁蹬了被子,马上就有另一双手,迷迷糊糊地给拽上来盖好。这铺大炕啊,它不光是睡觉的地方,它听得见所有的梦话,兜住了所有的疲惫,也焐热了清贫日子里那点最简单的指望。
后来,孩子大了,像离巢的雀儿,一个一个飞了出去。炕上渐渐空了,宽宽敞敞的,反倒显出几分冷清。张婶有时烧炕,还会习惯性地多添把柴火,添完了才愣住神,摇头笑笑。再后来,新房子盖起来,也盘了炕,是那种小巧的、贴着瓷砖的炕。干净是干净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去年过年,孩子们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了。新房睡不下,不知谁说了一句:“要不,还回老屋那大炕上挤一宿?”老屋好久没住人,冷得哈气成霜。可当柴火点起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泥土和烟火气的暖意,又慢慢地、坚定地从炕底升腾起来。那晚,挤挤挨挨睡了六七个人,孙辈的小脚丫,毫不客气地蹬在爷爷的腿肚上。
黑暗中,没人说话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,有些东西,就像这铺老炕,任凭日子怎么变,它底下那点暖乎气儿,从来没熄过。它连着地气,接着人烟,把一家人的筋骨血脉,都烘得软软的,连在一块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