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么公和儿媳》如如
《么公和儿媳》如如
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总有几个老人坐着闲聊。这天,话题不知怎的,就绕到了么公和如如身上。李奶奶摇着蒲扇,叹了口气:“这爷俩,不容易啊。”旁边的人跟着点头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生活本身的样子,明明暗暗的。
么公今年七十有二了,身子骨还算硬朗,就是话不多,成天闷头侍弄他那两亩菜园子。儿子常年在南方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儿媳如如呢,嫁过来快十年了,模样周正,干活也利索,里里外外一把手。村里人都说,老陈家娶了个好媳妇。可这“好”字背后,有多少磕碰,只有他们自家知道。
早几年,可不是现在这光景。如如刚进门那会儿,么公是地道的旧式家长,讲究个“规矩”。饭桌上,么公不动筷子,谁也不能先吃。如如新潮,买了件带点花边的上衣,么公看见了,眉头能拧成个疙瘩,嘴里虽不说,但那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。如如心里委屈,跟丈夫电话里诉苦,远水又解不了近渴。那些日子,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,空气都像是凝固的。
转机,说来也平常。前年秋天,么公去后山捡柴火,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,扭了腰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儿子电话里急得火烧眉毛,可工作实在丢不开。是如如,一声不吭地扛起了所有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给么公端水擦脸,煎好药,再去镇上买新鲜的骨头熬汤。怕么公躺着无聊,还把家里的旧收音机找出来,调到他爱听的戏曲频道。
么公躺着,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,耳朵里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,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他看见如如忙进忙出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脸上;他听见夜里自己咳嗽,如如会轻轻起来倒杯温水放在他床头。这媳妇,没说过一句漂亮话,可做的每一件事,都实实在在,熨帖着人的心。
有一天傍晚,如如给他喂完药,试着找了点话头:“爸,您说这《四郎探母》,杨延辉心里得多苦啊?”么公一愣,他没想到如如会提起这出戏。他咂摸了一下嘴,慢悠悠地开了口,话匣子一打开,竟说了不少戏文里的故事和讲究。如如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静静地听,偶尔问一句。那是么公卧床以来,说话最多的一次。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暖融融的。
打那以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么公能下地了,还是去侍弄他的菜园,但总会特意留出一垄,种上如如爱吃的草莓。如如呢,去镇上回来,有时会给么公带一包他喜欢的烟丝——虽然总是念叨着“少抽点”,但下次还是会买。饭桌上,么公会主动把好菜往如如那边推推;如如看到么公衣服扣子松了,也会顺手就拿起针线给缝上。
现在你再去他们家,能看到么公在院子里编竹筐,如如在旁边晾衣服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的闲话。么公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句:“如如,晚上咱炖个冬瓜吧,园子里那个长得正好。”如如就笑着应一声:“行啊,再放点虾皮,鲜。”
这日子,像山涧里的溪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有着一股向前流淌的劲儿。它冲走了最初生硬的“规矩”,磨出了相互体谅的柔光。他们之间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,有的只是病床前的一碗汤,菜园里的一垄草莓,饭桌上的一句闲话。可这家长里短的琐碎里,藏着最结实的暖意。这种暖意,靠的不是血缘的必然,而是日复一日、将心比心的善意体谅,是在一个屋檐下,慢慢把彼此当成真正的“家人”去疼惜的亲情温度。
老槐树下的闲话,起了又散。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。么公的菜园里,草莓苗正绿油油地生长着,等着来年春天,结出鲜红香甜的果子。日子嘛,就是这样,一点点地过,一点点地好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