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动着我要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动着我要
老陈和我，走在傍晚的河堤上。我在前，他在后，隔着大概叁五步的距离。这画面要是从远处看，大概挺有意思，像某种沉默的仪式。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，他的影子时不时会追上我的脚后跟，重迭那么一下，又分开。
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就是散步，像过去很多个傍晚一样。可今天，这“一前一后”的走法，莫名让我心里头有点东西在翻腾。不是难过，也不是生气，就是一种……痒痒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好像我们俩之间，永远隔着这段固定的距离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划好了楚河汉界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点水腥气。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点，耳朵却竖了起来，听着身后的动静——他的步伐也跟着缓了下来。嘿，这默契，倒是几十年如一日。我想起小时候，可不是这样。那时我总爱跟在他屁股后头疯跑，他去哪我去哪，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。他呢，时不时回头瞪我一眼，吼一句“慢点，看路！”，可脚步却明显放慢了，等着我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位置调换了呢？是我长得比他高了以后？还是我第一次拿到工资，给他买了那件他念叨了好久却没舍得买的外套之后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不知不觉，领路的人变成了我。过马路时，我会下意识侧身挡在车来的那一侧；遇到沟坎，会回头提醒一句“这儿有坑”；家里电器出问题，他第一个喊的也是我的名字。
这大概就是一种生命中的传递吧。无声无息的，责任和位置就完成了交接。他从前头领路的那个人，变成了跟在后面守护的人。而我，接过了那根看不见的接力棒，懵懵懂懂地走到了前面。
我停下脚步，假装系鞋带。他果然也停了，站在我侧后方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河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我系得特别慢，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。想起他教我骑车，他在后面扶着车座，跟着跑，气喘吁吁地喊“稳住！看前面！”，然后悄悄松了手。我摇摇晃晃冲出去老远，才发现他早就站在原地了。那一刻，我在前，他在后，中间是长长的、我独自闯过的路。
现在，轮到他了。他走在后面，是不是也像当年他松开手时那样，带着点忐忑，又带着点必须如此的决心？让我自己去闯，去面对前面的路，而他，就在一个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鞋带系好了，我站起身。他问：“累了？回吧？”我说：“再走走吧，前面拐弯那儿，夜景挺好。”他点点头，嗯了一声。
我们又动了起来。依然是一前一后。但这一次，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。这距离，不是隔阂，恰恰是两代人之间最妥帖的安放。他在后面，给我留出完整的、面向世界的视野和空间；我也在前面，替他趟一趟他可能已经陌生的路。我们之间流动的，是一种安静的守护。不需要并肩，不需要言语，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动着，就是一种确认——你还在，我也在。
河风好像变温柔了。我悄悄调整了步伐，更稳当些。因为我知道，身后有个人，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，沉甸甸的，那是信任，也是他全部的力量。我们就这样，被黄昏的光裹着，沿着长长的河堤，一直走下去。他在后，我在前，动着，要走向更远的地方，而那条连接着我们的线，始终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