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和儿子共赴巫山
妈妈和儿子共赴巫山
火车在隧道里穿行，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李秀兰的脸上。她望着对面捧着手机的儿子小凯，心里那股拧了许久的劲儿，忽然松了些。这趟去巫山的旅行，是她硬拉着儿子来的。用她的话说：“你再整天窝在屋里对着那个亮方块，眼睛都要瞎了。”
小凯起初是一百个不乐意。大学刚毕业，工作还没着落，心里正烦。他觉得和妈妈有什么好玩的？代沟像条鸿沟，聊不到叁句就得拌嘴。可架不住妈妈软磨硬泡，那句“妈老了，就想和你出去走走”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。
到了山脚下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满眼是望不到头的绿。李秀兰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肺里的城市浊气都换掉。小凯则习惯性地掏出手机，想查查攻略，看看网红打卡点在哪。李秀兰轻轻按住了他的手：“今天，咱就跟着脚走，跟着心看，行不？”
山路蜿蜒，起初两人走得沉默。李秀兰不时停下，指着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植物：“这是鱼腥草，清热消炎的。”又或者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出神。小凯起初只是敷衍地“嗯”着，心思还飘在未回复的微信和招聘软件上。但渐渐地，手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，他不得不把它塞回口袋。
山路上的交心
脚步慢下来，耳朵里的世界却丰富了起来。鸟叫虫鸣，溪水潺潺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，这些被都市噪音掩盖的背景音，此刻清晰得动人。李秀兰开始讲起些旧事，讲她像小凯这么大的时候，也来过巫山，是跟着单位组织的活动。“那时候哪有索道啊，全靠两条腿，累得够呛，可心里畅快。”她眼神望向远处，仿佛能穿透时光，看到那个年轻的自己。
“妈，你那时候……也会觉得迷茫吗？”小凯忽然问了一句。话出口，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这个问题，他从未想过要和妈妈讨论。
李秀兰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：“怎么不会？那时候觉得日子一眼望得到头，在厂里做工，想着以后大概也就是这样了。心里也慌，也闷。”她顿了顿，捡起一块被溪水磨得光滑的石头，递给小凯，“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些觉得过不去的坎，都成了这石头的纹路，看着还挺有味道。关键是你得一直往前走，别停在原地自己吓自己。”
小凯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石头，没说话。妈妈的话没什么大道理，却像这山间的风，轻轻拂过他心头的焦躁。他们在一处平缓的坡地坐下休息，分享着一壶温水。沉默不再尴尬，反而有种安稳的妥帖。
越往上爬，雾气越重，几步之外便白茫茫一片。小凯下意识地伸手，搀住了妈妈的胳膊。这个动作自然而陌生。李秀兰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干燥温暖的手掌传来力量。他们仿佛成了这云海中的孤舟，彼此是唯一的依靠与坐标。
“看不见路了。”小凯说。
“路在脚下呢，踏踏实实踩下去就行。”李秀兰的声音很稳，“而且，你看——”
恰在此时，一阵山风袭来，吹开了一片云雾。宛如帷幕拉开，脚下深邃的峡谷、对面苍翠的峰峦、还有那缠绕山腰的玉带般的江水，毫无预兆地、磅礴地撞入眼帘。那一刻的壮美与震撼，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任何屏幕上的图片、视频，都无法传递这种身临其境的、带着湿润空气和草木气息的“真实感”。小凯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发自心底的颤动。
当晚，他们住在山腰的客栈。夜里，小凯没有急着给手机充电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山雨，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。妈妈辨认草药时的笃定，讲述往事时的温柔，面对迷雾时的从容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从未真正“看见”过作为“李秀兰”这个人的妈妈，而不只是“妈妈”这个称呼。
第二天返程，母子俩的话多了起来。小凯说起同学间的趣事，李秀兰讲起隔壁邻居的菜园。话题琐碎，却流淌着暖意。火车再次钻进隧道，车厢暗下，车窗上模糊映出两人的影子。小凯看见，妈妈靠在他的肩头，不知何时睡着了，神情放松而安宁。
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窗外，巫山的群峰在飞速后退，隐入暮色。但这趟旅途带来的某些东西，却像一颗种子，悄然落在了心里。它对于脚下坚实的土地，对于眼前真实的人，对于在纷扰世界里，如何找到内心那份珍贵的“笃定”。这趟共赴的巫山之行，看的是风景，走的却是一条回归真实与理解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