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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一到，小区里那片草坪就疯了似的冒出新绿。我每天下班路过，总忍不住多看两眼。那种绿啊，嫩得能掐出水来，在夕阳底下泛着毛茸茸的光。风一吹，草叶子窸窸窣窣地响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汁液的味道。这味道真怪，说香不算香，倒有种生生的、凉凉的气息，吸进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叁分。
我蹲下来，手指头拨拉着草尖儿。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，夏天的午后，我们一群野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疯跑。田埂两边的草长得老高，能没过我们的小腿肚，跑过去唰啦唰啦的，痒痒的。跑累了，就四仰八叉往草垛子上一躺，天是蓝的，云是白的，草是青的，那股子混合了太阳烘烤过的干草香，就这么霸道地钻进鼻孔里。那时候哪懂什么烦恼，只觉得这满世界的青草味儿，就是自由的味道。
屏幕里的“青草”，还是青草吗？
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草屑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，瞬间被各种信息流淹没。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，几个刺眼的标题弹出来，什么“青草青草础片免费视频”之类的字眼，硬邦邦地杵在那儿。我愣了一下，心里头那股刚被真草勾起来的柔软劲儿，像被泼了盆冷水。这算怎么回事儿呢？“青草”这么干净、这么有生命力的词，怎么就跟那些玩意儿捆在一块儿了？
这感觉挺别扭的。我们这代人，好像活在了两个割裂的世界里。一边是脚底下实实在在的、能触摸能闻到的自然，是真实的青草；另一边呢，是屏幕上那些被算法精心计算过、被流量反复涂抹过的符号，是变了味的“青草”。它们借用同一个词，指向的却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。你点开那些链接，里面不会有泥土的湿润，不会有清晨的露珠，更不会有奔跑过后躺在草地里，看天上云卷云舒的那份惬意。那里头装的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欲望和空虚。
有人说，这就是网络时代的常态嘛，词汇被借用、被解构、被赋予新的含义。话是这么说，可我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。就像你珍藏了很久的老照片，突然被人拿去当了粗俗广告的背景板，那种感觉，说不出的膈应。真实的青草，它不说话，就静静长在那儿，岁岁枯荣。它陪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，看着他们嬉闹、恋爱、沉默、老去。它本身就是一段沉默的、厚重的记忆。而屏幕上那些喧嚣的、打着“免费”噱头的幻影，它们来得快，去得更快，像一阵风，除了留下一地狼藉的注意力碎片，什么也剩不下。
我关掉手机屏幕，重新把目光投向眼前这片草坪。夕阳又沉下去一些，给草叶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儿，背着大大的书包，嘻嘻哈哈地踩上草坪，又赶紧被后面的大人叫下来。他们叽叽喳喳的，小脸儿红扑扑的。我突然觉得，真正能滋养人的，或许从来不是屏幕上那些快速分泌多巴胺的“免费视频”，而是这样平凡的、触手可及的瞬间。是你能用皮肤感受的温度，用鼻子闻到的气息，用耳朵听到的、来自真实生活的嘈杂与欢笑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青草的味道再一次弥漫开来，这次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。这味道没变，还是生涩里带着清凉，是记忆里的配方。它让我想起外婆家，想起田埂，想起那些简单到只剩下阳光和青草的日子。那些被网络词汇绑架的、异化的“青草”，就随它去吧。至少在这里，在这一刻，我还能蹲下身，确认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活的，什么才是值得被我们记住的、生活的底色。这大概就是真实世界，留给我们的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“免费视频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