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片少妇
黄片少妇
巷子口的理发店,老板娘总是穿着件鹅黄色的薄衫。不是那种扎眼的亮黄,是像旧书页似的,有点褪了色的、温吞吞的黄。她叁十五六的年纪,手里握着推子,眼神却常常飘到门外那棵老槐树上,愣愣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街坊们都叫她“黄衫嫂”,叫久了,连她本姓都快忘了。
我这头发,每月都得麻烦她一回。去的次数多了,偶尔也能聊上几句。她手巧,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来的。有回午后,店里就我们俩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老戏。她忽然停了手里的活儿,看着镜子里我的后脑勺,像是问我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说,这人是不是跟这颜色一样?洗得多了,晒得久了,原本的模样就淡了。”
我一下没接上话。她轻轻笑了笑,那笑声很短,还没到眼底就收了回去。她说的“黄”,不是别的,就是她身上那件旧衫子的颜色。她说刚结婚那会儿,这衣裳鲜亮得很,是丈夫挑的。后来男人去了南方打工,头两年还寄钱回来,信里说等她过生日,给她买件更时兴的红衣裳。再后来,信就稀了,钱也断了,像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道飘哪儿去了。
她没改嫁,也没去寻他,就守着这爿小小的店,还有正在读初中的女儿。那件黄衫子,倒是一直穿着,洗得发白,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女儿总说给她买新的,她摇摇头:“穿着合身,做事方便。”可我知道,她衣柜里不是没有别的衣裳。
有次她女儿来店里送饭,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。黄衫嫂一边听着,一边慢悠悠地给我围上罩布。女儿说:“妈,我们老师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,可好看了。”她点点头,手里的梳子顿了顿,只说了句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等女儿走了,她对着镜子,理了理自己那件黄衫的袖口,很轻地抚平上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那一瞬间,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。那件旧衣裳,或许是她为自己划定的一座小小的、安静的城池。颜色褪了,但城池还在。
生活里哪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坚守呢?更多的,就是像她这样,日复一日,把一种颜色穿在身上,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那颜色里,有过往的念想,有当下的日子,或许还有一点点不肯说出口的、对明天的等待。这等待不是激烈的,是平静的,就像那黄衫的颜色,不争不抢,却自有它的分量。
后来有一次,我见她蹲在店门口,侍弄几盆菊花。那是几盆很普通的黄菊,开得正好。夕阳照下来,她身上的黄衫子,和眼前黄灿灿的花,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。她抬起头,眯着眼看天边的云彩,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那一刻,她不像个被生活磨淡了颜色的妇人,倒像棵植物,安静地长在自己的节气里。
我突然觉得,“少妇”这个词,用在她身上或许已不太合适。时光早把她打磨成了另一种样子。可“黄衫”下的她,那份从年轻时就揣着、一直没被生活完全磨掉的东西,或许才是更真实的底色。那底色不张扬,甚至有些黯淡,但你仔细看,看久了,就能发现里面有一种经得住日晒水洗的、柔韧的光泽。
头发剪好了,我站起身。她像往常一样,替我掸掉肩上的碎发。门外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我走出店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又坐回了那张老旧的理发椅里,拿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木梳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。鹅黄的影子,嵌在昏昏的店堂内,像一幅定了格的旧画。画里的人,和那抹颜色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风吹过来,带着晚秋的凉意,也带着不知从谁家飘来的、淡淡的饭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