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灬啊灬啊灬快灬深
啊灬啊灬啊灬快灬深
夏夜的河堤上,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。远远的,分不清是欢畅还是挣扎,是痛楚还是解脱,就那么一声接一声,顺着水面的波纹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——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快……深一点……”那是几个半大孩子,在学凫水。
喊得最响的那个,我们都叫他黑皮。他胆子大,性子急,总是第一个往河里跳,也总是呛水呛得最厉害。水刚没到大腿,他就嚷嚷着要往深处去,结果一个浪头打来,立刻慌了神,手脚乱扑腾,那“啊灬啊灬”的叫声,多半就是他发出来的。旁边的伙伴笑他,他也不恼,抹一把脸上的水,喘着粗气,眼神却死死盯着河中央那片幽暗的水域。那里,水看起来是墨绿色的,深不见底。
我们那时都怕那片“深水区”。大人吓唬我们说,下面有暗流,有水草,会缠住脚。可越是怕,心里就越是痒。那深处,仿佛藏着整个夏天最诱人的秘密,和一种近乎危险的、令人战栗的自由。黑皮的目标,就是横渡那片深水,抵达对岸那片小小的沙洲。
学游泳这件事,大概是最能诠释“深浅”滋味的。浅水区,你能站稳,能控制,安全,但也仅限于扑腾几下,身子总是沉不下去,也浮不起来,憋屈得很。你得信任那水,信任自己放松后,水反而会把你托起来。可这话说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当你真的放开手脚,把脸埋进水里,任由身体漂浮,最初的几秒钟,恐慌会攫住你——脚下没有根了,世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声和自己的心跳。
黑皮就在经历这个。他一次次冲向深水,又一次次狼狈地退回。他缺的不是勇气,恰恰是那点放松的、交付出去的信任。他太想“快”点征服这片水了,肌肉绷得像石头,反而往下沉。他父亲,一个沉默的老河工,就蹲在岸边抽烟,看着,从不阻拦,也从不催促。只在黑皮又一次呛水咳嗽时,慢悠悠吐出一句:“急啥?水又不会跑。你得让它进你的耳朵,进你的鼻子,习惯了,它就不是怕你的东西了。”
这话有点玄。但某个傍晚,我看到了变化。黑皮依旧在扑腾,但那“啊灬啊灬”的叫声变了调,少了惊慌,多了点别的。他试着在踩不到底的地方,屏住呼吸,摊开手脚。那一瞬间,他静止了,然后,慢慢地,居然浮了起来。夕阳的金光碎在水面上,他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发亮。他没有立刻往前游,就那么漂着,仿佛在和水进行一场安静的对话。那一刻,他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,像是终于弄懂了一个古老的谜题。
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他不再叫喊,只是调整呼吸,一下,一下,用并不标准但异常坚定的姿势,向着深水区划去。他的头在水面一起一伏,像一条终于认得了水性的鱼。我们屏息看着,看着他划过那片最深的、墨绿色的水域,水波在他身后合拢。当他湿淋淋地爬上对岸的沙洲,转过身朝我们用力挥手时,岸这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。
很多年后,我常常想起那个傍晚,想起黑皮学会漂浮的那个瞬间。生活里,我们有多少时候像最初的黑皮呢?渴望快一点抵达,快一点成功,快一点摆脱某种境遇。我们对“深处”的东西既向往又恐惧——那可能是一段关系更深层的联结,一份事业更核心的挑战,一种艺术更精髓的表达,或者,仅仅是面对自己内心更真实的模样。我们扑腾,叫喊,焦虑,就是因为无法在那片“深水”里放松,无法建立起那种关键的信任——对过程,对时间,也对自身浮力的信任。
“快”和“深”,听起来像是一对矛盾。你想快,就往往只能掠过表面;你想深,就得慢下来,忍受那种失控的悬浮感,让那陌生的介质包裹你,渗透你。真正的深入,从来不是猛冲进去,而是先把自己交出去,适应了它的压力与温度,然后,它才会承载你,推动你。
河还是那条河,深水区依然墨绿。只是当年那个“啊灬啊灬”叫着的少年,用一身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和一次横渡,为它写下了自己的注脚。那喊声,与其说是害怕,不如说是一种原始的、与恐惧并存的兴奋。是生命在试探自身边界时,最本能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