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玉小说
扶玉小说
老李头蹲在旧书摊前,手指拂过一本蓝皮线装书的封面,那“扶玉”二字,墨色都快淡得化开了。他嘟囔着:“这年头,谁还看这个。”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头也不抬:“您老识货。这不是寻常的言情,这叫‘扶玉小说’,老派说法了。”
我恰好路过,被这陌生的词绊住了脚。“扶玉”?听着不像个流派。好奇心一上来,也蹲了下去。年轻人这才抬眼,推了推眼镜,说这词儿早啦,民国时候的报章上零星见过。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,而是写那些身处泥泞、命运跟碎玉似的人,怎么一点点把自己“扶”起来,重新拼出个光亮的人形。玉是易碎的,人心有时比玉还脆,可“扶”这个动作,带着劲儿,带着体温。
“哟,说得还挺玄。”老李头将信将疑,却把那本书攥紧了点。我心里却一动。这年头,我们看的故事,要么是开了金手指一路狂奔的爽文,要么是滤镜厚得看不清脸的甜宠,再不然就是沉到深渊里比谁更惨的虐文。好像很少看到那种贴着地皮生长,主角得用指甲抠着石头缝,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坑里拔出来的挣扎了。那种挣扎不华丽,甚至笨拙,但好像……更贴近咱们普通人夜里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时心里翻腾的那点东西。
我索性把书买了下来。晚上泡了杯浓茶,翻开这本纸张发脆的旧书。故事确实老套,一个家道中落的少爷,一个被迫沦落风尘的女子,彼此取暖,又在时代洪流里失散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奇遇,他们的转机,藏在少爷深夜替人抄书冻裂的手指里,藏在女子偷偷攒下每一块铜板、自学认字的油灯下。他们的“玉”,是那点不肯认命的念想,早就蒙了尘,裂了纹,可他们自己,就是自己的匠人。
读着读着,我忽然有点明白那“扶”字的意味了。它不是从天而降的拯救,不是忽得秘宝的传奇。它是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、甚至有些枯燥的自省与重建。就像你手里有块碎玉,你得先承认它碎了,不逃避那扎手的裂口,然后耐着性子,找到对的那块碎片,对上,粘合,打磨。这过程里,主角得时时面对自己的无能、懦弱和绝望。这大概就是“扶玉小说”最核心的那点精神:它不避讳人生的破碎,但更看重那股子“扶”的笨功夫。
放下书,我琢磨着,这种故事为什么稀罕了呢?或许是我们都太忙了,忙着追逐结果,等不及看那个缓慢“扶起”的过程。我们喜欢看玉天生完美,或者瞬间修复。可真正打动人的,往往是那道修复后的、淡淡的、独一无二的痕迹,它叫“阅历”,也叫“人味儿”。
后来我跟那书摊年轻人混熟了,问他还有没有类似的。他笑了,说这种书,现在不这么叫了,那股子气儿,却散落在好多不起眼的故事里。可能是某个小众作者笔下的下岗工人,可能是历史小说里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。它们不嚷嚷,得静下心才能品出来。
自那以后,我看书的眼光有点变了。遇到那些主角一路顺风顺水的,翻翻就过。倒是那些写得磕磕绊绊,主角时不时摔个鼻青脸肿,却又咬着牙调整呼吸,摸索着往前挪的故事,更能让我停留。那感觉,就像在陌生的城市里,突然听到了乡音。你知道,那故事里有些东西,是实的,是热的,是跟你我生命里某些晦暗时刻悄悄共鸣着的。这大概就是“扶玉”二字,隔着漫长岁月,递给今天读者的一点温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