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活影院
快活影院
我小时候,镇子西头有家电影院,就叫“快活影院”。那招牌上的霓虹灯管,坏了几处,缺胳膊少腿的,“快”字少了个竖心旁,看着像“夫活影院”,我们一帮孩子就老拿这个开玩笑。可甭管它叫什么,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里头,就是我们全部的快活。
那时候看电影,讲究个“赶场”。夏天傍晚,攥着大人给的一两块钱,趿拉着塑料凉鞋就往西头跑。门口挤满了人,空气里混着汗味、瓜子香和刚洒过水的尘土气。卖冰棍的用木箱子捂着棉被,一声长一声短地吆喝。检票的老伯认识我们这群常客,有时候人多眼杂,就挥挥手让我们从边上的小门溜进去。那种感觉,嘿,跟打了胜仗似的。
进了场子,才是另一番天地。座椅是木头板的,坐久了硌得慌,翻身时会“嘎吱”一声。头顶上几个大吊扇慢悠悠地转,影子投在幕布上,像巨大的、慵懒的鸟。电影还没开场,底下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,交头接耳,嗑瓜子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,热闹极了。灯光一暗,全场瞬间就安静下来,只剩放映机那束光,穿透飞舞的灰尘,直直打到前方。
放的片子也杂。有时是香港的武侠片,刀光剑影,快意恩仇,我们看得拳头都攥紧了,恨不得自己也会轻功。有时是外国的译制片,配音演员的腔调怪有意思的。印象最深的是看一部老喜剧片,全场笑得前仰后合,椅子吱呀声和笑声混在一块,屋顶都快被掀翻了。那种集体的、毫无顾忌的快乐,现在想想,真是一种奢侈。
影院里的小卖部,是另一个“快活”源泉。中场休息铃一响,孩子们便像潮水般涌向那个小小的窗口。玻璃瓶的橘子汽水,喝完了瓶子得还回去;用报纸卷成叁角包的瓜子,能嗑上半天;还有五分钱一根的果丹皮,能含在嘴里抿好久。零花钱有限,买了一样就买不了另一样,那种甜蜜的纠结,现在哪里还有呢?
后来,镇子变大了,高楼多了。家家户户有了电视机,后来又有了电脑。不知从哪天起,“快活影院”的霓虹灯彻底不亮了。它先是被改成了一家台球厅,没两年又关了门。上次经过,那里变成了一家连锁超市,灯火通明,货架整齐,人们推着购物车安静地穿梭。我站在门口,怎么也找不回当年那扇破门背后的热闹和光影。
现在看电影,方便太多了。手机一点,海量的片子任君挑选。家里沙发柔软,空调温度宜人,还能随时暂停。可不知怎么,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也许少的,就是那硌人的木板椅,那混着各种气味的空气,那和陌生人一起放声大笑、一起屏住呼吸的瞬间。那不仅仅是在看一个故事,更像是一场仪式,一次集体奔赴快乐的约会。
“快活”这两个字,如今品味起来,觉得它真重。它不光是高兴,更带着一种热闹的、鲜活的、甚至有点粗糙的生命力。那种快乐是结结实实的,带着体温和声响,烙印在记忆里。影院或许会消失,但那份对于“快活”的渴望和记忆,大概会一直在某个角落闪着微光吧。就像那束从放映机里打出的光,虽然尘雾弥漫,却始终执着地,想要照亮前方那块方正的幕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