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宫寺和叔父中午
神宫寺和叔父中午
窗外的蝉,叫得人心慌。神宫寺手里的筷子,在米饭上戳了好几个小坑,就是没往嘴里送。对面的叔父倒是吃得安稳,咀嚼得很慢,好像每一粒米都得品出个前生今世来。
“不合胃口?”叔父没抬眼,夹了一小块烤得焦黄的鲭鱼。
“不是……”神宫寺把筷子放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陶瓷碗边,“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。上次这样和您面对面吃饭,我好像还在读高中。”
叔父这才抬起头,脸上那副老花镜滑到了鼻尖。他透过镜框上方的空隙看过来,眼里有种了然的笑意。“快吗?我倒觉得,这十年的中午,味道都差不多。”他说的味道,大概是指这老房子里常年不散的、旧书籍和木头混合的气味,还有此刻桌上简朴的一汤一菜。
话题就这么断了一小会儿。只剩下风扇摇头的嘎吱声,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。神宫寺回来的原因,家里人都清楚。父亲留下的那间老铺子,是彻底关门,还是想办法再撑一撑,得他这个长子回来,和一直帮忙照看的叔父商量着拿个主意。可这顿饭吃了快半小时,铺子的事儿,谁都没先提。
“街角那家粗点心屋,”叔父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的,“上周也关了。老板中风,儿子在东京,不肯回来。”他喝了一口味噌汤,“这镇子上的‘老规矩’,是越来越留不住了。”
“老规矩”叁个字,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神宫寺心里。他想起父亲在店里,总是用报纸仔细包好商品,再系上纸绳,打一个精巧的结。客人离开时,必定送到门口,微微躬身。那不是为了招揽生意,只是一种……规矩。一种安静而固执的体面。
“您觉得,爸的那套‘老规矩’,现在还行得通吗?”神宫寺终于问了出来,声音有点干。
叔父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。这个动作,神宫寺太熟悉了,父亲思考时也常这样。“行不通?”叔父把眼镜戴回去,“这得看你怎么想。指望它发财,那肯定没戏。但要说它一点用没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太阳,“你爸守了一辈子,图的可不只是赚钱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沉默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。神宫寺夹起一块冷掉的土豆炖肉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味道很家常,盐放得略轻,是叔父一贯的口味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顿饭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“老规矩”。不急不躁,在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刻,坐下来,好好对待食物,也好好对待坐在对面的人。哪怕无话可说,也是一种陪伴。
“我这次回来,”神宫寺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之前稳了些,“看到车站前新开了家很大的便利店,二十四小时营业,亮得晃眼。里面什么都有,方便极了。”
“嗯。”叔父应了一声,等着下文。
“可我……还是更记得小时候,爸的店里那种暗暗的、凉凉的感觉。还有那种旧东西特有的气味。”神宫寺试着描述,觉得词不达意。
叔父笑了,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。“那叫‘时光的痕迹’。或者,按你爸的歪理,叫‘客人的气息’。他说每件东西被不同的人摸过、看过,就有了不同的气息,留在店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话是有点玄乎。但意思嘛,我懂。店不是仓库,是人和东西打交道的地方。有了‘交道’,才有了‘传承’。”
“传承”。这个词让神宫寺心里一动。他回来一直想着的是“责任”,是“负担”,甚至是“告别”。但叔父轻轻一点,似乎指向了别的什么。不是原封不动的保存,而是那种“打交道”的过程本身。
午饭接近尾声。叔父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干净,这是他的老习惯。神宫寺看着,也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。
“下午,”叔父站起身,开始收拾碗筷,“要不要去店里看看?钥匙我一直留着,时常去通通风。你爸留下的那些‘老规矩’,具体该怎么弄,光坐这儿想是想不出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神宫寺也站起来,接过叔父手里的碗,“我来洗吧。”
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里缓缓浮动的微尘。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,但听起来,好像没那么让人心慌了。对于老铺子的未来,依然没有答案。但在这个异常清晰的中午,神宫寺觉得,自己至少摸到了一点那根线头——一根连接着父亲、叔父、这个安静小镇,以及某种看不见却切实存在之物的线头。它或许就叫“传承”,藏在每一次安静的午餐,每一次用心的擦拭,和每一次看似无言的陪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