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的好厂啊厂货
叫的好厂啊厂货
楼下小超市的老板娘,嗓门儿是真亮。每天清早,还没见着人影呢,那声带着点儿沙哑、又拖着长长尾音的吆喝就先钻进了耳朵——“新鲜豆腐!刚出锅的哎!”这一嗓子,能把整条半睡半醒的街都给喊精神了。她管这叫“揽客”,我们这些老街坊私下里听着,却总觉得那调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劲儿,像生了锈的铁门轴猛地被推开,嘎吱一声,直接,糙,但透着股鲜活的热乎气。对了,我们有时候开玩笑,就学着那调调,缩成几个字来形容:“叫得真厂啊。”
这“厂”可不是什么坏词儿,至少在这儿不是。它像我们这儿的老陈醋,初闻冲鼻子,细品才有那股子醇厚的香。说的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,是那种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、甚至有点“糙”的生命力。老板娘人其实爽利,算账抹零头,见着老人提重物总要搭把手。可她那嗓门,和她的打扮一样,花衬衫配着运动裤,怎么得劲怎么来,从不端着。你说她“俗”吗?是俗,俗得就像案板上水灵灵的青菜,带着泥,却新鲜。
有一回,我问她:“王姐,你这天天喊,嗓子不疼啊?”她正麻利地给人装麻花,头也不抬:“疼啥?不出声,谁知道我这儿有好东西?这年头,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里,好东西也得放蔫吧了!”说完,又扭头朝门外补了一嗓子:“麻花!脆生的!”声音撞在对面楼的墙上,好像还有回音。我忽然就觉着,她卖的哪里只是豆腐麻花,她卖的是这股子“声响”,是这份敢于把自己摊开、亮出来的“实在”。
现在满世界倒是安静多了。买东西,手指头划拉两下屏幕就行。推送的消息都悄没声儿的,算法算准了你喜欢啥,就轻轻柔柔地送到你眼前。一切都那么“得体”,那么“精准”。可有时候,我又有点怀念那种粗糙的、甚至有点吵的“叫卖”。那声音里没有算计,只有一股子盼着你来、也信你会来的热切。它不完美,可能还“吵”着你,但那份真实感,是捂在手里热乎乎的馒头,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肚子。
想想也是,我们现在怕是不太习惯这种“厂”了。说话得讲究分寸,表现要注重姿态,连发个朋友圈都得琢磨半天分组。我们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了,好得像超市里打了一层蜡的苹果,光鲜是光鲜,却总疑心它少了点原本的果味。那份带着毛边儿的、咋咋呼呼的生活气息,好像正慢慢被磨平。
王姐的吆喝,是一种老派的“存在宣言”。它宣告着:“我在这儿,我的东西在这儿,你需要,你就来。”这里头没有弯弯绕,是一种直来直去的生存智慧。智慧不一定非得是深奥的哲理,它也可以是日复一日,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,把日子过下去的本事。这本事,看着“土”,看着“厂”,却扎得住根。
所以啊,每当我再听到那声标志性的“厂”啊“厂”气的吆喝,反而不觉得吵了。它成了这条街的背景音,是早晨开始的号子。它提醒着我,在这越来越光滑的世界里,允许一些毛糙的、响亮的、不那么“正确”的声音存在,或许并不是坏事。那声音背后,是一个活得劲头十足的人,和一种尚未被完全规训的生活。听着它,你会觉得,今天这日子,又能热气腾腾地过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