沣满的岳母6
沣满的岳母6
客厅里的挂钟,指针已经慢悠悠地挪过了晚上十点。李沣满放下手里的报表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厨房那边,隐约传来岳母周姨和妻子晓雯的说话声,伴着水龙头哗啦啦的响动。这声音,让他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烦躁,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。
说实话,当初周姨说要搬过来长住,李沣满心里是打过鼓的。倒不是不孝顺,只是这“一碗汤的距离”忽然变成了“零距离”,生活习惯上的碰撞,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。可这一年多下来,有些东西,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就拿上个月的事儿来说吧。李沣满公司有个挺关键的项目竞标,他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,嘴上起了好几个泡。那几天回家,话都懒得说,吃完饭就扎进书房。晓雯心疼,可劝他休息的话说了也没用。倒是周姨,啥也没多说。
有一天深夜,李沣满从书房出来找水喝,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壶,下面压了张纸条。纸条上是岳母那笔有点小学生似的、一笔一划的字:“沣满,壶里是梨汤,温的,喝了润润。早点睡。”他拧开壶盖,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微温的热气扑出来。那口汤喝下去,从喉咙到胃里,都妥帖了。那种感觉,不是多隆重,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被关照着的熨帖。
这种“润物细无声”的关怀,渐渐成了家里的底色。周姨话不多,可眼睛亮着呢。李沣满喜欢喝点小茶,但自己总是瞎买,不是涩了就是味儿不对。不知从哪天起,家里的茶叶罐子,总会适时地满上,泡出来的茶汤,色泽香气都正好。他问过晓雯,晓雯笑说:“妈记着你上次夸同事的茶好喝,特意找人打听,托老家亲戚寄来的。”
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片段里,一天天流过。李沣满发现,岳母的存在,像给这个家加了一层柔软的缓冲垫。他和晓雯偶尔为了点鸡毛蒜皮拌嘴,声音刚高起来一点点,周姨要么在阳台侍弄她的那几盆花,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;要么就端着盘切好的水果,笑眯眯地走过来,说些“今天楼下玉兰开得真好”之类的闲话。那点火气,被她这么一搅和,往往也就散了,想想还挺好笑。
当然,也不是没有需要磨合的地方。周姨节约惯了,洗菜的水要留着冲厕所,空调总舍不得开。一开始,李沣满也不习惯,私下跟晓雯嘀咕过。但后来有一次,他看见岳母戴着老花镜,就着阳台的光,仔仔细细地把一个破了的环保购物袋,用针线缝补好。那专注的样子,让他忽然把话咽了回去。那不只是节俭,更像是一种他们这代人不完全理解的、对物件和生活的郑重态度。
他试着换了个方式。夏天天热,他会提前半小时回家,先把客厅空调打开,调到一个舒适的温度,然后对周姨说:“妈,今天这天闷得厉害,我先开空调通通风,等会儿您和晓雯回来就凉快了。”岳母看看他,又看看呼呼送风的空调,最终只是点点头,轻声说:“费电呢……不过,是舒服多了。”慢慢的,她也不再那么固执,学会享受一些现代的便利,只是那份物尽其用的心,依然保留着。
李沣满有时候觉得,岳母就像家里一个安稳的“锚”。他和晓雯在职场的大海里起伏颠簸,回到这个港湾,看到阳台上晾晒得满是阳光味道的衣服,闻到厨房里飘出的、哪怕最简单的家常菜香气,心就定了一大半。这种安定感,是任何外在的成功都难以替代的。
窗外夜色更浓了。厨房的声响停了,岳母擦着手走出来,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李沣满,便说:“还没忙完?早点歇着吧。”李沣满应了一声,看着岳母走进客房的背影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这“岳母大人”的课题,哪有什么标准答案或者终极篇章,它本身就是生活这本大书里,最需要耐心去品读的一章。这一章里,有细水长流的付出,有彼此靠近的体温,更有在时光里慢慢熬出来的、一家人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