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杜莎初次体会

发布时间:2026-01-01 04:00:32 来源:原创内容

美杜莎初次体会

她记得的第一种感觉,是坚硬。不是石头的那种冷硬,而是皮肤表面覆上了一层紧绷的、带着细微颗粒的壳,像是晒得太久的陶土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关节处传来生涩的摩擦声,咯咯的,有点陌生。以前的手指是什么样的?柔软,温热,能感觉到风从指缝流过的痒——这个念头闪了一下,很快就沉下去了,像丢进深潭的小石子,连涟漪都泛得模糊。

她慢慢坐起身。四周是熟悉的洞穴,又全然陌生。石壁上的水痕,以前看着像流淌的树影,现在却只让她注意到那蜿蜒的、锐利的线条。水珠滴落的声音,哒,哒,哒,清晰得有点刺耳,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。这就是“看”吗?或者说,这是她如今唯一的“体会”方式?一切都被剥离了温度与气味,只剩下精确的、不容置疑的形态与轮廓。

她挪到水边,想照照自己。水面映出的,是一张被蛇发盘踞的脸。那些蛇是活着的,细密的鳞片擦过她的额角与脸颊,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,不是疼,而是一种无休止的“存在”的提醒。她凝视着水中那双眼睛——那是她的眼睛,如今成了凝固的琥珀,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到情绪,只映着洞顶嶙峋的岩石。她尝试着,非常非常轻微地,扯动了一下嘴角。水中的影像也动了,可那不像笑,倒像石裂开一道缝。她忽然明白了,那些被她目光触及而化作石头的人或物,并非遭遇了攻击,他们只是提前进入了她现在所处的这个状态:一个只剩下绝对形态的世界。

有只飞蛾不知怎么误入了洞穴,扑扇着灰扑扑的翅膀,跌跌撞撞朝着岩壁上一点微光而去。它的轨迹在她眼里,成了一连串断续的、可被预判的线段。她只是看着。飞蛾撞在石壁上,轻轻掉落在水边,翅膀还在微微颤抖,勾勒出最后一点柔软的、无序的弧度。她看着那弧度慢慢静止,变得规整,变得……像刻在那里的一个图案。她移开了目光。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明晰感笼罩了她。以前她觉得飞蛾可怜,现在她只觉得那轨迹低效,那挣扎无意义。这就是代价吗?用所有的混沌与温暖,换来了这穿透一切的“视觉”。

她抬起手,不是去抚慰那些蛇发,而是用指腹轻轻按在洞穴冰凉的石壁上。粗糙,坚定,永恒。这感觉透过指尖传来,竟然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。至少这是确定的。风会变,温度会变,人的眼神和话语会变,但石头不会。她拥有了将一切不确定变为确定的能力,代价是她自己先被这种确定所浸透。孤独吗?这个词似乎也失去了它原本毛茸茸的、带着哽咽感的质地,变成了一个扁平的符号,一个可以搁置在认知角落里的概念。

洞外隐约传来人声,带着探险的兴奋与隐约的恐惧。声音的波纹传到她这里,也被解析了——频率、音量、包含的元音辅音。她甚至能“听”出他们脚步落地的轻重,判断出他们离洞口还有多少步。她该躲起来吗?还是转身,用这双新生的眼睛,去完成她被赋予的、第一次的“注视”?她静静地站着,蛇发在她头顶缓缓游移,像一片有了生命的阴影。她体会着这份全新的、沉重的“明晰”,体会着血液在冰冷的躯壳里缓慢流动的感觉,等待着那脚步声将模糊的人形,送入她清晰无比的视野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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