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太紧了拔不出来
老师太紧了拔不出来
李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手指在粉笔灰里捻了捻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教案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。他张了张嘴，那句“这个问题我们接着讲”，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不是嗓子疼，是心里头，有什么东西，被箍得太紧了。
这“紧”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打从他站上讲台那天起，心里就绷着一根弦。教案得按规矩写，差一个环节都不行；进度要跟着大纲跑，快一点慢一点都有人过问；就连上课时讲个笑话活跃气氛，都得先在脑子里转叁圈，琢磨合不合“规矩”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，每个动作都有固定的轨迹。那本该是灵感流淌、思维碰撞的课堂，不知怎的，渐渐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模具，而他，正努力把自己和学生都往里头塞。
“老师，这道题，课本上的解法我总觉得有点绕，我昨晚想到另一种思路，您看看成吗？”课代表小方举着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李老师心里一动，那是他很久没在自己眼里看到的光了。他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，思路确实新颖，跳出了那个标准的“框”。他该夸的，该鼓励这种独立思考的精神。可话到嘴边，变成了：“这个……思路不错，但考试的时候，还是按标准答案来，稳妥。”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小方眼里的光，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，默默坐回了座位。
那一刻，李老师觉得嘴里发苦。他亲手掐灭了一点火花。为什么？因为他怕。怕这“出格”的思路万一不对，耽误了学生；怕鼓励“非标”答案，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；更怕习惯了的那套“稳妥”模式被打破。他自己，被那套无形的“标准”捆得死死的，现在，竟下意识地也想用这根绳子，去轻轻拢住学生探向窗外的手。这感觉，比粉笔灰呛进嗓子更难受。
下班后，他没急着回家，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夕阳把讲台染成暖黄色。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会儿，可不是这样。那时他会带着学生去操场观察植物写生，会为一道历史题的解读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，会把最新的科技新闻揉碎了讲给学生听，管它是不是“超纲”。那时候，课堂是活的，知识是流动的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一切都“紧”起来了呢？是那次公开课后的评课，被指出“自由发挥过多”之后？还是看到同事因为带了次户外实践，被领导委婉提醒“注意安全风险”之后？
他慢慢意识到，这“紧”，外面来的压力固然有，但更多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。怕出错，怕担责，怕不一样，于是干脆躲进那个看似最安全、最标准的壳里。可教育，哪里是工厂的流水线呢？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种子，需要的是适合他的土壤、阳光和雨露，而不是同一把尺子、同一个模子。
第二天语文课，讲到古诗词的意境。李老师合上了教案。他指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林，说：“课本上说‘无边落木萧萧下’，是悲秋。但大家看看，这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，金灿灿铺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，有没有觉得，也挺热闹，挺豁达的？”学生们愣住了，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。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：“诗人的心情我们未必完全复制，但思维定式这东西，有时候比课本还厚。试着用你自己的眼睛和心，去看看，去想想。”
教室里沉默了几秒，随后，嗡嗡的讨论声像小火苗一样，一点点燃了起来。有人说起自己觉得落叶像飞舞的蝴蝶，有人联想到生命轮回。虽然有些想法稚嫩，甚至跑偏，但李老师这次没有急着去“纠正”回那个标准答案。他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插句话引导一下。他感到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“嘣”地一声，微微松动了一些。原来，松开一点，天不会塌下来，课堂反而有了温度。
他知道，彻底“拔出来”不容易。那套习惯了的东西，依然会时不时地拽他一下。但至少，他尝试着，在那严丝合缝的“紧”里，撬开了一丝透气的缝隙。让光照进来，也让新鲜的风吹进来。教育的路还长，他得先让自己，和那些年轻的头脑一起，能自由地、深深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