蘑菇入口
蘑菇入口
说起蘑菇,你脑海里蹦出来的是什么?是菜市场里胖墩墩的平菇香菇,还是雨后林间那顶着小伞、颜色各异的精灵?我呀,打小就对后者着迷。不是因为它能入口,而是因为它总像个神秘的引路人,站在某个看不见的“入口”边上,静静候着。
小时候住在外婆家,屋后就是一片松树林。夏秋雨后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的腥甜气,这时候,外婆就会挎上小竹篮,招呼我:“走,捡‘钉钉蘑’去。”她说的是一种小小的、褐色的蘑菇,菌盖硬硬的,像枚圆钉帽。找蘑菇得猫着腰,拨开湿漉漉的草叶和松针,眼睛得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。找到第一朵的时候,心里总会“咯噔”一下,那感觉,像无意间摸到了一个隐秘世界的门把手。
林子里光线斑驳,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偶尔的鸟鸣。外婆一边找,一边絮絮地念叨:颜色太艳的不能碰,长得像小伞、底下有裙子的要躲开,那些才是“鬼打伞”,有毒。她教我的,不止是辨认,更像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。那一个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小生命,有的通向餐桌的鲜美,有的却通向不可知的危险。这个“入口”,挑人。
后来读书,知道了蘑菇的世界远比想象中辽阔。它们大多不是孤零零的,地下藏着庞大的菌丝网络,像个暗中的互联网,连接着树木的根须,传递着养分和信息。我们看见的,不过是它想让我们看见的“果实”,是它向这个世界伸出的、打招呼的小小手。这个想法让我愣神了好久——我们以为的偶然发现,会不会是它等待已久的、一次主动的“呈现”呢?
再后来,自己也学着烹饪蘑菇。新鲜的蘑菇,尤其是野生的,清洗不能过度,轻轻拂去泥土,尽量保留那层独特的“山林气”。下锅更是门学问。热锅凉油,蒜片爆香,蘑菇切片滑进去,“刺啦”一声,水汽蒸腾,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木质与坚果的浓香就猛地窜出来,霸占整个厨房。那种香,不是浮在表面的,而是沉甸甸、有质感的,仿佛把一段潮湿的森林时光,浓缩在了这口铁锅里。
吃蘑菇,急不得。得像品茶,得等。炖汤的,要文火慢慢煨,让鲜味一丝丝析出,融进汤水;爆炒的,也得耐心翻炒,等到水分适当收干,香气才能紧紧贴在菌肉上。第一口,往往烫,带着滚热的汁水,在舌尖上一滚,那股子鲜,便“轰”地一下散开,不是直给的咸鲜,而是一种圆润的、带着回甘的醇厚。你会忍不住停下来,咂摸咂摸嘴,心想:这味道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
或许,蘑菇真正的“入口”,从来就不只是我们的嘴巴。它是我们弯下腰,贴近土地的那个瞬间;是我们放下急躁,学会观察和等待的那份耐心;更是我们通过一种滋味,去触碰和理解另一个静默而繁茂的生命世界的那点心思。它静静地长在那里,你看见了,采撷了,用心对待了,那扇门,才算是真正为你打开。
所以下次,当你遇见一朵蘑菇,别急着走开。不妨蹲下来,看看它。想想它底下连着的那个看不见的王国,想想它经历了怎样的黑暗生长,才捧出这顶小伞。然后,若是有缘又确认安全,带它回家,用恰当的火候,引出它生命里最深沉的那口“鲜”。这整个过程,从发现到品味,本身,就是一次美妙的“进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