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级黄色绿象片
一级黄色绿象片
老陈从抽屉深处摸出个牛皮纸信封,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几下,没立刻打开。窗外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。他想起叁十年前,也是这样闷热的下午,师父把洗印好的样片推到他面前:“瞧瞧,这才是真正的一级片。”
那时候的“一级片”,可不是现在网络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意思。在行业黑话里,它特指曝光精准、层次分明、细节纤毫毕现的航空摄影底片。而“黄色绿象”,听着像某种奇幻生物,实则是老测绘人之间的暗语——黄色滤光片搭配全色胶片,专门用来在植被茂密区域进行航拍,能把绿色的森林拍出惊人的反差,像一头沉默的绿象现出清晰的骨骼。
他缓缓抽出一张。胶片已经有些发脆,边缘微微卷曲。对着光举起,那些深浅不一的灰立刻活了过来。这是九十年代初长江沿岸的航摄影像。当时用的是国产运五飞机,舱门拆了,相机架在舱口,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飞机在气流里颠簸,得像抱着炸药包似的稳住仪器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老陈的手指虚点在胶片某个角落,虽然身边空无一人,“这条弯,现在早没了。九八年大水之后裁弯取直,修了坚固的大堤。”他的指尖沿着一条模糊的灰线移动,“可当时拍的时候,这河湾边上全是芦苇荡,雨季一来就淹。滤光镜一加,哎,水面反射光压下去了,滩涂的纹理、植被的密度,全清清楚楚。”
他记得冲印这张片子时的紧张。暗房里红灯昏沉,药水味道刺鼻。时间多一秒少一秒,都可能毁了这趟昂贵的飞行成果。当影像终于在定影液中稳稳浮现,那种喜悦,比喝了半斤烧酒还让人头皮发麻。每一张“一级片”,都是地表情报的原始密码,是画地图的根基。
现在呢?现在谁还看胶片。卫星在天上转一圈,数据哗啦啦就下来了,屏幕上的影像五彩斑斓,还能动态监测。又快又炫。可老陈总觉得,有些东西也跟着消失了。就像你吃快速料理包,固然方便,却再也尝不出柴火灶里慢慢煨出的那股锅气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胶片装回去。这张“一级黄色绿象片”里,锁着一条河曾经的脾气,锁着那片土地上早已消失的村庄轮廓,也锁着他自己二十多岁时的眼睛和呼吸。技术飞奔向前,把很多老物件变成了古董。可古董的价值,或许不在于它还能不能用,而在于它曾经怎样被创造、被使用,又怎样沉默地见证了巨变的每一个细节。
楼下传来快递车的喇叭声,那是儿子给他订的最新遥感影像图册送到了。老陈应了一声,把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回抽屉深处。他知道世界需要新的眼睛,但也总得有人记得,世界曾经被怎样凝视过。那些透过黄色滤光片看到的、由无数灰度构成的“绿象”,或许正是通往过去地理的一枚枚不起眼却无比精确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