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春潮
厨房春潮
老张最近总爱往厨房钻。这事儿让老伴儿有点纳闷。要知道，过去几十年，厨房可是他的“禁地”，除了端碗拿筷子，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。可最近，那方寸之地，倒成了他的“风水宝地”。
变化是从儿子送的那台智能炒菜机开始的。银白色的外壳，触控屏亮晶晶的。老张头一回见，嘴里嘟囔：“花这冤枉钱，能有我老伴儿的手艺好？”可儿子一走，他那点好奇心就藏不住了。趁老伴儿出门跳广场舞，他偷偷按下了开关。
屏幕亮起，语音提示温柔。老张像个刚认字的小学生，手指头悬在半空，半天才点下一个“西红柿炒蛋”的菜谱。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油温、下料、翻炒，全自动进行。他背着手，弯着腰，鼻尖几乎要凑到玻璃盖上，看着里头的铲子自己翻动。蛋液在热油里“刺啦”一声绽开金黄，切好的西红柿滚进去，很快就软烂出汁。那股熟悉的酸甜香气飘出来时，老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有点意思。
自打那次“破戒”，老张算是找到了新乐子。他开始研究起那些瓶瓶罐罐。以前只知道是“调料”，现在分清了，那是生抽，提鲜的；那是老抽，上色的；八角、香叶，得在油里煸一下，香味才出得来。他甚至还搞懂了“火候”这词儿，虽然用的是电器，但“大火收汁”、“文火慢炖”的道理，他觉着是相通的。
老伴儿起初是旁观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。后来发现，老头子竟然真能端出几个像样的菜了。虽然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粗，虽然有时盐放多了齁咸。但她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把厨房的“主位”，让出了一半。两个人的话，不知怎么，就多了起来。聊这菜市场的芹菜嫩，聊那新上市的春笋该怎么剥。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，掺进了细细碎碎的家常。
那天周末，儿子一家回来。老张系着那条有点滑稽的崭新围裙，郑重宣布：“今天这顿饭，我掌勺。”儿子儿媳瞪大了眼。厨房里，他指挥若定，智能锅炖着红烧肉，他自己守着铁锅炒青菜。老伴儿在一旁打着下手，递个盘子剥个蒜。油烟机嗡嗡响，蒸汽氤氲着升腾，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。窗台上，儿子年前拿来的那盆小葱，蹭蹭地长出了挺直青翠的新芽，绿得晃眼。
饭菜上桌，孙子吃得满嘴油光，嚷嚷着“爷爷做的肉真香”。老张抿了一口酒，没说什么，眼角却笑出了深深的褶子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厨房啊，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是一个烟熏火燎、干活受累的地方。它像被一股子新鲜的、活泼的生活气息给唤醒了。这股气，是科技带来的那点新奇劲儿，更是他自己重新拾掇起烟火日子时的那份心气儿。
晚上收拾完，老张没急着离开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又回头看了看。灶台擦得锃亮，碗筷归置得整齐。那盆小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他想起年轻时，日子忙乱，厨房是母亲的战场，自己总是匆匆扒完饭就离开。后来成了家，厨房是妻子的领地，他心安理得地当个“甩手掌柜”。没想到老了老了，反而在这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，找到了着落。
春天的风，软软地透过纱窗吹进来，带着楼下花草的淡淡香气。老张觉得，这风不仅吹绿了外头的树，好像也吹进了他这个小小的家，最核心的这片方寸之地。这里不再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，它开始有了温度，有了尝试，有了两个人默契的配合与笑声。这股子涌动着的、让人浑身舒坦的劲头，不就是他厨房里的“春潮”么？静悄悄的，却把一切都润泽得活泛了起来。
老伴儿在客厅喊他看电视。老张应了一声，轻轻关上了厨房的灯。黑暗里，那些金属的厨具轮廓微微反着光，静候着下一个清晨的到来。他知道，明天这里还会响起熟悉的声响，飘起熟悉的饭菜香。而这份寻常烟火里的新意，大概就是这个春天，送给他最好的礼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