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色床上
黄色床上
我推开那扇老旧的房门,一股熟悉的樟木混着阳光的味道就扑了过来。房间还是老样子,只是窗框上的漆皮又翘起了几块。我的目光,几乎是不由自主地,就落在了靠墙的那张床上。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,上面铺着的,是一床洗得发白、却又固执地透着点暖意的——黄色床单。
你说它黄吧,它又不是那种鲜亮的明黄,更不是时髦的鹅黄。它是一种旧旧的、软软的黄,像被岁月反复漂洗过的秋日落叶,又像老相册里那张微微泛了色的全家福背景。床单的边角磨出了毛边,中间还有几处织补过的痕迹,针脚细细密密的,是我母亲的手艺。它就那么铺在那里,平平整整,却好像把整个房间的光,都温温柔柔地拢在了自己身上。
这床单,打我记事起,好像就铺在那儿了。小时候发烧,额头滚烫,浑身却发冷,是母亲把我裹在这床单里,她的手掌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,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。那黄色便在昏沉的视线里晃啊晃的,成了安心与退烧的符号。后来出去读书,每次回家第一晚,躺回这黄色床上,闻到那股太阳晒过的、干干净净的味道,心里那些在外面积攒的毛躁和不安,就忽然被熨平了。它像一个沉默的怀抱,从不问你外面风雨多大,只是稳稳地接住你所有的疲惫。
我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,手轻轻抚过床单的表面。布料已经非常薄了,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床板的纹路。可就是这薄薄的一层,承载了多少个夜晚的呼吸和梦呓啊。父亲的鼾声,母亲深夜轻微的咳嗽,我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,还有弟弟小时候画上去、后来怎么也洗不掉的圆珠笔印子……它们都好像被这温暖触感的织物吸收了进去,成了它底色的一部分。
母亲总说要换床新的,时兴的,带花纹的。可每次都被父亲拦下。父亲话不多,只是说:“这不好好的嘛,睡着踏实。” 现在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。对于父亲而言,这或许不是一张简单的床单,这是他漫长婚姻里一个恒定的背景,是无数个平凡日子叠加起来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温度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。
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那片黄色上,给那陈旧的暖色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时光本身。我忽然觉得,这床单的颜色,多像我们东方人那种内敛的情感表达——不炽烈,不张扬,却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厚实的暖意。它不说“爱”,但它包裹着你每一个需要安睡的夜晚;它不喊“家”,但它就是“家”这个字最具体、最柔软的模样。
窗外的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我往后一仰,整个人躺倒在这片熟悉的黄色之上。脊背感受到的,是棉布下的硬板床,有点硌,却异常实在。闭上眼睛,那经由布料过滤后的、太阳的香气,还有记忆里种种安稳的夜晚,便一起漫了上来。这张黄色床上,睡着我的童年,睡着父母的岁月,也睡着一个对于“家”的,所有褪色却又永不磨灭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