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你的脚脚放在我的坤巴上
把你的脚脚放在我的坤巴上
这话听着有点怪,是吧?别急,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这是我老家村里的一句老话,“坤巴”不是什么别的,指的是门槛。那石头或者木头做的,老房子门口,隔开屋里屋外的那一道坎儿。
小时候,我奶奶就总爱这么说。夏天的傍晚,暑气还没散尽,她就搬个小竹椅,坐在堂屋门口。摇着蒲扇,看着在院子里疯跑了一身泥的我,拍拍自己膝盖:“跑累了吧?过来,把你的脚脚放在我的坤巴上。”我就乐呵呵地跑过去,背对着她,一屁股坐在她脚边的地上,把两只脏兮兮、沾着草叶的脚丫子,高高地翘起来,搁在那道冰凉光滑的石门槛上。奶奶呢,就拿着湿毛巾,一点一点,给我擦脚上的泥巴。凉凉的,痒痒的。
门槛是个有意思的地方。它不高,就那么一截,可它分明就是个界。外头是野的,是风是雨是尘土,是撒欢儿疯跑的世界;里头是家的,是灶火是饭菜香,是干燥干净的地面。把脚搁在门槛上,身子还在外头的世界里晃荡着,沾着外面的尘土和热气,脚底板却已经碰到了家的边边。那是一种正在“进入”的状态,一种从喧闹回归安静的过渡。奶奶不急着把我整个人拉进屋,她允许我先搁下脚,喘口气,卸下外面带来的那一身“野气”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了家,去了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更高的门槛,有的叫“机会”,有的叫“门槛”,有的干脆就是一扇冷冰冰的、需要刷卡才能进的玻璃门。你得收拾得整整齐齐,心里绷着一根弦,才能迈过去。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地方,能让我先把沾满尘土的“脚脚”伸过去,有人不嫌弃地帮你拂拭干净,等你缓过来了,再整个人跨进去。
城市里的关系,好像也少了这道“坤巴”。要么在门外,彼此客气,保持着安全的距离;要么就得完全进入对方的领域,有时难免觉得拥挤,没了回旋的余地。我们缺的,可能就是这么一个允许“半进入”的、温暖的过渡地带。不用立刻全盘交出自己,但可以先释放一点疲惫和真实;对方呢,也不急着把你整个儿拉进去审视,只是接纳你此刻最风尘仆仆的部分。
这话里的温情,就在这份“允许”里。它允许你带着尘土,允许你还没准备好,允许你用一个最放松甚至不太雅观的姿势,开始回归。那道石头的“坤巴”,又硬又凉,可奶奶的手是暖的,动作是柔的。它承住你的重量,分担你的疲惫,告诉你:到家了,可以先松一口气了。
现在想想,这大概是一种很深的体贴。它懂得人在从一个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时,需要那么一点点缓冲。不是生硬的切割,而是温柔的接引。就像天黑下来,不是“啪”一下全黑的,而是先晕开一片黛青,再慢慢浸透墨色。搁脚在坤巴上的那一刻,就是那抹温柔的黛青。
再后来,奶奶老了,走不动了,常常坐在屋里那把旧藤椅上。我回去看她,蹲在她旁边。她会慢慢弯下腰,用手去碰碰我的鞋,嘟囔着:“外头灰大吧?”那一瞬间,我真想变回那个小脏孩,把脚翘起来,对她说:“是啊,奶奶,我把脚脚放你的坤巴上,你给我擦擦。”
可我没说出口。我知道,那道石头的坤巴还在老屋门口,凉凉地卧着。只是那个拍着膝盖叫我过去的人,已经跨过了生命中最后一道门槛,去到了一个我暂时还够不着的地方。她把这句话,连同门槛上那个黄昏的凉意和温柔,一起留给了我。
所以啊,现在要是听见谁说“把你的脚脚放在我的坤巴上”,我心里会微微一动。这话里藏着的,是一份快要被忘掉的耐心,是一种接纳你“在路上”状态的包容。它不问你走了多远,经历了什么辉煌或不堪,它只是看见了你脚上的尘土,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:累了?来,先把脚搁这儿。咱不着急,慢慢来。
在这个人人都急着赶路,急着让你亮出全部筹码才能进门的世界里,能有这么一道“坤巴”,能有这么一句招呼,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。它守着的,是人心门口那点最初的暖意和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