淫老太
淫老太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常坐着她。街坊邻居背地里都喊她“淫老太”。这绰号是什么时候叫开的,谁也说不清,好像打从有记忆起,她就顶着这个名头了。小孩子听了这称呼,总觉得带着点腌臜气,远远瞧见她就绕道走;大人们提起,眼神里也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嘴角一撇,便换了话题。
我小时候也怕她。她总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,头发稀疏,用个旧网兜勉强挽着,露出光秃秃的额头。她不大跟人说话,就坐在那张磨得油亮的小竹椅上,眼睛望着巷子尽头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那眼神空落落的,好像看的是很远的地方,又好像啥也没看进去。有淘气的小子跑过,冲她扔小石子,她也不恼,最多慢吞吞地挪一下身子,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一句什么。
后来是有一年夏天,我家的猫蹿上了老槐树,死活不肯下来。我急得在树下转圈,正好她在那儿。我踌躇半天,硬着头皮喊了声“婆婆”。她转过头,那眼神第一次对上了焦,落在我脸上。我结结巴巴说了猫的事。她没应声,扶着竹椅慢慢站起来,走到树下,仰头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她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、异常轻柔的语调,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。调子古怪,不成曲,也不成调,但奇迹般地,我那暴躁的猫竟安静下来,竖着耳朵听。哼了半晌,她伸出枯瘦的手,拍了拍粗糙的树皮,那猫便“哧溜”一下滑了下来,钻进我怀里。
打那以后,我不太怕她了。有时放学路过,会偷偷瞄她两眼。我渐渐发现,她其实很干净,蓝布衫虽然旧,却总是齐齐整整,连袖口的补丁都针脚细密。她看巷口的眼神,也并非空洞,倒像是在数着过往的每一寸光阴。对于她的流言,我也从大人们零星的交谈里,拼凑出一点影子。说是很多很多年前,她好像是从外地来的,模样挺周正,丈夫死得早,也没留下孩子。后来不知怎的,就跟些不叁不四的名声扯上了关系。那些闲言碎语,像陈年的灰尘,一层层落在她身上,再也掸不掉,她便成了“淫老太”。
有一回,我鼓足勇气,把手里刚买的糖糕分了她一半。她愣了一下,看看糖糕,又看看我,慢慢地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完,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:“甜。”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话。我又问:“婆婆,你为啥总坐这儿呀?”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巷子里的穿堂风拂过,吹动她花白的鬓发。她才幽幽地说:“等人。等一个……等不到的信儿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轻轻捅开了一道缝隙。我忽然觉得,那“淫”字背后,或许压根不是人们想的那种肮脏事。可能是一段等不来的情,一个回不来的人,一份被岁月和偏见彻底扭曲了的念想。她等得太久,久到自己也成了巷子的一部分,久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,只剩下一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绰号,扣在她佝偻的背上。
再后来,老槐树因为修路被伐了,她也就不常坐在那儿了。巷子拓宽了,楼房盖起来了,新的邻居搬进来,再没人提起“淫老太”这个名字。仿佛她和她所等待的,都一同被埋在了平整的水泥地底下。只是偶尔,当我看到某个老人孤独静坐的背影时,会猛然想起她,想起那个夏天古怪的调子,和那句风一样的“等人”。那些轻易贴上的标签,那些随风而起的流言,就这样盖住了一个人的一辈子。想想,真叫人心里头有点发闷,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