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丑校长的美少年
肥丑校长的美少年
我们学校的老陈校长,长得是真不咋地。一米六出头的个子,圆滚滚的肚子把西装撑得紧绷绷的,头发稀稀疏疏,偏又爱抹得油亮。他往主席台上一站,底下总有学生憋不住笑。可就是这么个其貌不扬,甚至有点“肥丑”的校长,办公室里却常年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年,穿着老式的海魂衫,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起初我们都猜,那是校长年轻时候?可怎么看,那清俊的眉眼和现在这张圆胖脸也对不上号。有调皮的学生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“蛤蟆校长”,说他是癞蛤蟆藏着天鹅的照片,做梦呢。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老陈耳朵里,他倒没生气,只是那次周会讲话,忽然提到了“尊重”两个字,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。
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,是高二那年夏天。我们几个男生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踢球,一个猛劲儿,球直飞向校长室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。就听见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接着是玻璃碎落的声音。我们几个吓傻了,那扇窗户后面,可正是校长办公室!
我们硬着头皮去认错,心里想着这回处分是跑不了了。老陈校长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片拢到一边。窗台下洒了些水,那幅美少年的照片连框摔在地上,玻璃面裂成了蛛网。校长没先看我们,而是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和水渍,动作仔细得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吓着了吧?”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气,反而有点……歉疚?“也怪我,天热贪凉,没关窗。”他让我们坐下,自己去倒了水。那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办公室,除了满墙的书,就数那张照片最醒目。照片里的少年,笑得真好看。
“校长,这……是您家里人?”我终于没忍住,问了出来。老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目光飘向那张照片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是我哥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亲哥。”我们几个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老陈抿了口水,慢慢讲了起来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照片里的美少年,比他大四岁,是他们那条巷子里最出众的孩子,学习好,模样好,心肠也好。老陈小时候又胖又笨,总被人欺负,每次都是他哥冲出来护着他。“他就像我的守护神,”老陈笑了笑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眼神却温和极了,“有他在,天塌下来我都不怕。”
“那……他现在在哪儿?”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老陈沉默了片刻,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操场。
“他救了我,”老陈说,语气平静,却像藏着很重的东西,“为了把我从车轮子前面推开。”就说了这么一句,他没再往下讲。但我们全都明白了。那一刻,办公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窗外蝉鸣聒噪,屋里却静悄悄的。我看着校长胖胖的背影,又看看照片里那个永远停留在少年时代的清秀面庞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原来那幅照片,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念想,而是一座沉甸甸的纪念碑。老陈校长这些年资助了那么多贫困学生,尤其是那些孤僻的、受排挤的孩子,现在想来,都有了缘由。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,或者说,他把那个美少年没能走完的路,扛在了自己宽厚的、并不好看的肩膀上,继续往前走。
自那以后,我们再也没人叫过那个难听的外号。毕业那天,我去办公室告别。老陈校长乐呵呵地给我写留言,阳光照在他稀疏的头发上,也照在身后那张重新镶好玻璃的照片上。美少年在光影里微笑着。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“肥丑”的校长,和他照片里那个清俊的哥哥,在那一刻,奇妙地重迭在了一起。守护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悄然生长,这是老陈校长用大半辈子教会我的事。他或许没能成为哥哥那样耀眼的人,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,为更多的人,悄悄遮住了一片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