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久久道
一本久久道
老李头的书店要关了。消息传开,街坊们都觉得可惜。那店面不大,挤在两栋高楼中间,像本被遗忘的旧书。我赶在关门前去了一趟,想淘点便宜书,也算留个念想。
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,陈年的纸张混着一点霉尘,闻着却让人安心。老李头正蹲在角落整理,见我来了,点点头,没多话。我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挪步,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。有些书显然很久没人碰了,封面都褪了色。就在一个顶里面的书架最高层,我瞥见一本蓝布面、没有题签的书。它太不起眼了,灰扑扑的,但书脊挺得笔直。
我踮脚把它够下来。书不厚,入手却沉甸甸的。翻开扉页,没有作者,没有出版社,只有用毛笔写的四个字:“生活常理”。字迹有些洇开了,显得笨拙而认真。我心里嘀咕,这算什么书名?可鬼使神差地,我把它和挑好的几本书一起,拿到了柜台。
老李头看了一眼那蓝布面,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“这本啊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放了有些年头了。你拿去吧,不算钱。”我道了谢,心里那点好奇却被勾了起来。
回家后,我先忙别的,把这书搁在了床头。晚上临睡前,才随手翻开。这一翻,就有点放不下了。书里写的,不是什么大道理,更不像哲学书那样绕来绕去。它讲的尽是些平常事:怎么挑应季的菜,怎么看云识天气,木桌子裂了缝怎么用土法子补救,甚至怎么和街口卖豆腐的师傅寒暄两句。语言朴素得就像邻居大爷的闲聊,可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子“生活常理”的踏实劲儿。
比如有一段写“熬粥”。它不说营养学,只说:“米下水,大火催开,然后就得守着,把火拧到那么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。急了,沫子扑出来,粥就浊了;太文火,米是米,水是水,沁不到一块去。你得看着它慢慢咕嘟,米粒一点点开花,水汽氤氲上来,那香气是往下沉的,落到肚里才是滋养。”我读着读着,仿佛真看见那灶上的锅,闻到米香。这哪里只是说熬粥呢?
我忽然明白了老李头那个停顿。这书里藏的,是一种近乎失传的“生活常理”。它不追求快,讲究的是火候,是分寸,是把日子过透的那股耐性。现在什么都讲效率,叁步搞定,五秒学会。可这本书,偏偏在说“守”,说“等”,说“慢慢沁到一块去”。这种“生活常理”,在我们这个时代,显得有点“过时”,却又珍贵得让人心里一软。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书店,想问问老李头这书的来历,可他总是含糊过去,只说是个老朋友放这的。书店终于还是关了,换成了家明亮的奶茶店。那本蓝布面的书,一直留在我枕边。心烦气躁的时候,就翻两页。它不像能解决问题的工具书,倒像一块压舱石,让心里头那份没着没落的飘忽,慢慢沉静下来。
或许,每个人心里都需要这么“一本久久道”。它不是什么秘籍,也未必能让你跑得更快。它只是提醒你,在急着往前的路上,别忘了那些最简单、最本分的“生活常理”。有些味道,有些道理,有些人与人之间的暖意,非得用文火,守着,熬着,才能慢慢熬出来。这大概就是那本无名的书,想说的全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