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友的妈妈
亲友的妈妈
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,我对亲友妈妈的印象,起初是模糊的。她总是静悄悄的,像客厅角落里那盆绿萝,你知道它在那儿,生机勃勃的,却又不太会特意去关注。每次去朋友家,她要么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机嗡嗡响着,要么就是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手里不是织着毛衣,就是择着青菜。
我们这帮年轻人,在她家里闹腾,她也只是笑眯眯地路过,放下切好的水果,或者温好的一壶茶,轻声说句“你们玩,你们玩”,就又退回她的“领地”去了。那时候觉得,她大概就是那种最典型的、把自己完全献给家庭的妈妈吧,生活里全是柴米油盐,围着丈夫孩子转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。朋友临时被公司叫去加班,家里就剩我和他妈妈。我有点局促,坐在沙发上,琢磨着是不是该找点话讲。她大概是看出来了,从厨房端出两杯热茶,在我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问起我工作顺不顺利。聊着聊着,话题不知怎么,就滑到了她年轻的时候。
“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啊,”她眼睛望向窗外,语气里带着点遥远的神采,“可不是只会做饭的。我在厂里的宣传科,专门写稿子、出黑板报。那时候厂里比赛,我的文章还得过奖呢。”我愣了一下,这和我印象里的她,可对不上号。她看我惊讶,反而笑了,起身去里屋,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打开盒子,里面不是什么珠宝,而是一迭迭放得整整齐齐的剪报、几张边角卷起的黑白照片,还有几本纸张已经发黄的工作笔记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,指给我看那些娟秀的字迹,讲照片里那个穿着工装、梳着两条粗辫子、眼神亮晶晶的姑娘。她说起当年怎么为了一个标题熬夜,怎么和同事争论版面设计,那些细节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面前的不是一个“谁的妈妈”,而是一个有着完整、鲜活人生的“她自己”。我们习惯了用“母亲”这个身份去定义她们,却忘了在成为母亲之前,她们也是怀揣梦想、有着自己热爱和骄傲的姑娘。只是后来,生活的重心转移了,那些曾经的“自己”,被妥帖地收进了铁皮盒子,放进了记忆的角落。但你知道,它们一直在那儿,沉甸甸的,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那天我们聊了很久。她说起后来为了照顾生病的婆婆,不得不放弃了厂里升迁的机会;说起孩子小时候体弱,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;也说起现在,终于有时间重新捡起笔,给社区的板报写点小文章。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平和与坦然。她说:“人呐,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该做的事。年轻时的奔放是好的,现在的安稳,也是好的。”
自那以后,我再看到亲友的妈妈们,眼光就有些不一样了。我会留意王阿姨插的花,总比别人多一份别致的韵味;会想起李阿姨说起历史典故时,那种信手拈来的熟悉。她们或许不再把“自己”挂在嘴边,但那份独特的底蕴,却融进了每一道家常菜的温度里,化在了对子女看似琐碎的叮咛中。
所以现在,我更喜欢和这些妈妈们聊聊天了。不只是问候身体,也会试着问问她们的过去,她们的喜好。每一次,几乎都能收获一份意外的惊喜,像打开一本封面朴素、内里却无比丰富的书。她们的故事,让我对“生命”这两个字,有了更厚实的理解。那不仅仅是一往无前的奔流,更是在不同的河段,呈现出不同的风景,每一程,都值得细细品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