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我看看你的鲍沟是什么

发布时间:2026-01-01 05:49:09 来源:原创内容

让我看看你的鲍沟是什么

那天傍晚,老陈蹲在码头边的水泥墩上,眯着眼看潮水退去。他突然用那沙哑的嗓子问我:“你说,这海里头最藏得住东西的地方是哪儿?”没等我答,他自己先笑了,伸手指向远处那片刚刚裸露出来的滩涂:“喏,就是那些鲍鱼躲着的石头缝——我们赶海的人,管那叫‘鲍沟’。”
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那不过是片黑黢黢的礁石区,被海水泡得发亮,哪有什么特别的。老陈却已经拎起他的小铁钩和水桶,踩着吱呀作响的胶鞋往前走了。我跟在他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湿软的泥沙里。

“你们城里人看不见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混着海风,“得蹲下来,挨得近近的,眼睛顺着石头的纹路走。那些好货色啊,都藏在最不起眼的褶皱里。”他说“鲍沟”这两个字时,舌头轻轻卷着,像在说某个老朋友的小名。

我们在一大片牡蛎壳旁边停下。老陈不着急动手,反而掏出半包压瘪的香烟,递给我一支。潮腥的空气里,火柴“嚓”地亮了一小团暖光。他吐出口烟,忽然说起二十年前的事。

那会儿他还是个毛头小子,跟着他爹赶海。有次为了追一只从石缝溜走的青蟹,整个人卡在两道礁石中间,涨潮了都没发觉。海水漫到脖子的时候,他爹才从后面拽着他的裤腰带把他拔出来。“命都差点丢在那儿。”老陈弹了弹烟灰,“可你知道么?就那两道石头夹着的缝里,我摸着了七八个肥嘟嘟的鲍鱼,个个比我的巴掌还大。”

“那是走运。”我说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把烟蒂摁在湿沙里,“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最险的地方,往往留着最好的东西。但你不能硬掏,得懂它的脾气。”

天色渐渐暗成蟹壳青。老陈终于站起身,从桶里拿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钩。他蹲在一块长满藤壶的礁石边,左手轻轻拂开黏糊糊的海草,右手握着钩子,顺着某道我根本看不清的缝隙探进去。动作慢得叫人着急,像在给婴儿掏耳朵。

忽然,他手腕极细微地抖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接着慢慢往外带,钩尖上竟真的粘着个暗褐色的家伙,壳子边缘泛着彩虹似的光。那鲍鱼紧紧吸着块碎石,老陈也不硬扯,只用钩子轻轻挠它的腹足。一下,两下,第叁下的时候,那家伙忽然自己松了劲,“啪嗒”掉进他早有准备的手心里。

“瞧见没?”他把那还在收缩的鲍鱼举到我眼前,“这家伙精着呢,以为吸得牢就安全。你得知道它哪儿怕痒。”

我忽然觉得,我们说的早就不只是鲍鱼了。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那么几条隐秘的“鲍沟”——那些你不轻易示人的褶皱里,到底藏着怎样的珍珠或伤口?老陈赶海四十多年,他读得懂石头的语言。而我们读不懂彼此,常常因为还没学会怎样温柔地拂开那些覆盖着的海草。

桶里的收获渐渐多了。老陈话却少了,只是专注地辨认着那些只有他懂的痕迹。海浪声一阵一阵的,像大地缓慢的呼吸。我想起他刚才说的“得懂它的脾气”,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所有探寻最内核的法则——无论是对于一片滩涂,还是对于另一个人的内心。

离开时,潮水又开始涨了。老陈把桶递给我拎着,自己回头望了望那片即将被海水重新吞没的礁石。“明天它们又会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但缝隙里的东西,每天都不一样。今天掏过了,得留时间让它再长长。”

路灯在我们身后一盏盏亮起来。我低头看了看桶里那些安静的生物,它们紧紧缩在自己的壳里,带着刚刚离开的、那个潮湿世界的气味。而老陈哼起一支没有词的渔歌,调子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像某种古老的、对于耐心与发现的密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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