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品香
一品香
老张的铺子,就开在巷子最深处。招牌旧得漆都快掉光了,“一品香”叁个字得眯着眼仔细辨认。街坊们都说,这店名起得怪,不卖茶叶不卖点心,偏是个修鞋配钥匙的摊儿,能有什么“香”呢?可老张听了,总是不紧不慢地推推老花镜,手里活儿不停,嘴角挂着一丝笑:“香不香的,不在鼻子,在这儿。”他拿手里的锉刀轻轻点了点心口。
这话玄乎,可日子久了,大伙儿咂摸出点味儿来。巷口李婶的高跟鞋,鞋跟崴断了,火急火燎送来。老张接过来,不急着动手,先端详,像看件瓷器。他摸摸皮质,看看断口,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这跟啊,是硬伤。我给您补上,保准比原先还牢靠。可这鞋,您以后走那石板路,还得悠着点。”几天后取鞋,李婶发现断处被修补得天衣无缝,更绝的是,另一只鞋跟内侧也被他悄悄垫高了一毫米,走起来竟更稳当了。李婶这才想起,自己确实有只脚使力稍重些,这细微的差别,自己都没在意过。
这大概就是老张的“香”了。那不是嗅觉上的,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头妥帖、安稳的味道。他的手艺里头,有种罕见的“分寸感”。该用多粗的线,该使多大的劲,该补还是该换,他心里自有一杆秤。这分寸感,源于他对“物”的尊重。在他眼里,送来的不单是件待修的物件,更连着主人的一段日子,一种习惯。断了带子的书包,他缝补时会把磨损的背垫也加固一遍;小孩踢裂的皮球,他补好气嘴,还会顺手把脏污的表面擦拭干净。东西拿回去,常常觉得比坏之前更顺手、更光亮些。
有回,一个年轻人拿来把老式的黄铜锁,钥匙丢了,满脸不耐烦,说不如砸了换新的。老张把锁托在掌心,掂了掂,用布擦了擦铜锈,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。“这是把好锁,”他说,“芯子还硬朗,砸了可惜。”他花了大半天,对着锁孔,一点点锉出新的钥匙齿。当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锁舌弹开时,年轻人愣住了。老张把钥匙递过去,连带着那把擦亮的旧锁:“老物件有老物件的脾气,顺了它的脾气,比新的还耐用。这‘耐用’,不就是最大的省心吗?”
年轻人拿着锁走了,老张又低头忙活他的。店里总是响着规律的敲打声,空气里有皮革、金属和胶水混杂的、实实在在的气味。这气味不好闻,但闻久了,奇怪地让人心安。街坊们习惯了来这里,修修补补,也顺道唠几句家常。谁家孩子考学了,谁家要办喜事了,老张一边听着,手里的活计一丝不乱,偶尔搭句话,总是恰到好处。
如今满大街都是快节奏的“立等可取”,老张的“一品香”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从不催促,活计该多少工夫就多少工夫。可怪的是,愿意等的人却不少。大家图的,或许就是那份不慌不忙的“分寸感”,是那份把旧物修出温度的用心。那“香”,便在这慢工细活里,在这对生活的细致体察里,静静地飘散开来,不浓烈,却悠长,沁到巷子里每个人的日子缝隙中去。
夕阳斜照进来,给老张的工作台镀上一层金边。他正给一只小皮鞋钉前掌,锤子起落,声音清脆又扎实,一下,一下,像是给这匆忙的时光,打着沉稳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