蝌蚪吧
蝌蚪吧
小时候，我家屋后有条浅浅的水沟。春天一到，雨水灌满了沟渠，没过几天，水里就挤满了一团团黑芝麻似的小东西。那就是蝌蚪。我们一群孩子，会撅着屁股趴在水沟边，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那些小蝌蚪，拖着条细细的尾巴，在水里忙个不停。它们聚在一起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可你仔细瞧，每个小家伙都在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力气，朝着某个方向划动。阳光透过水面，在它们光滑的脊背上晃出细碎的光斑，那景象，现在想起来，心里还觉得软乎乎的。
我们叫它“蝌蚪吧”——不是现在那种可以喝东西的“吧”，而是我们孩子气十足的命名，觉得那片水沟，就是专属于这些小精灵的、一个热闹又自在的“地盘”。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进玻璃罐里，看它们在狭窄的天地里游弋，再认真地放入几根水草，几颗卵石，自觉为它们建造了一座豪华宫殿。
当然，这种“豪华宫殿”通常维持不了多久。不是被妈妈发现后连罐子端走，就是我们自己隔天就失了兴趣，又匆匆跑向别的玩伴。可那罐子里的蝌蚪，似乎并不在意环境的变迁。它们依旧摆动着尾巴，在有限的水域里，探索着每一寸玻璃的边界。那份专注，那份对“游动”本身的全情投入，让我后来每每想起，都觉得有些惭愧。
蝌蚪的生命里，仿佛只有一个核心的念头，那就是成长。它们心无旁骛地吸收着水中的养分，对抗着可能的天敌和突然干涸的危险，所有的努力，都指向那个既定的、变成青蛙的远方。这个过程，安静得几乎被人忽略。你不会听到它们抱怨水质不够清澈，也不会看到它们因为同伴游得快了些而焦虑。它们只是活在每一个“此刻”，用尾巴划开一道道微小的涟漪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我们长大后，是不是反而丢失了那种“蝌蚪心态”？我们的“水沟”变大了，变成了江河湖海，甚至整个天空，可我们却常常忘了最初那股子只管向前、专心成长的劲头。我们东张西望，比较谁的尾巴摆得更有力，谁的水域更辽阔，却让最宝贵的、让自我蜕变的时间，在观望和焦虑中悄悄溜走了。
后来，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多蝌蚪聚在一起的景象。那条水沟早就被填平，盖上了楼房。现在的孩子，或许更容易在屏幕上看到高清的动物世界，看到青蛙产卵、蝌蚪成蛙的快速剪辑。但那片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、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“蝌蚪吧”，连同那份趴在沟边、时间都慢下来的好奇与宁静，却是一去不返了。
这大概就是成长的另一面吧。我们获得了更宽广的世界，却也永久地告别了一些最简单的乐园。我们变成了“青蛙”，可以跳跃，可以鸣叫，视野离开了那一方水面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。但偶尔，在某个疲惫的傍晚，或是被各种信息裹挟得透不过气的时候，我心底还是会泛起那片水沟的模糊倒影。那些沉默的、黑色的小小生灵，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着我：生命的本质，或许不在于你最终跳得多高，叫得多响，而在于那个沉在水里、一心一意想要长大的过程本身。
那片曾经的“蝌蚪吧”，它不仅仅是一个童年的游乐场。它更像一个隐喻，安放在记忆的角落。当你觉得世界过于喧嚣，方向有些迷失的时候，不妨在心里给自己留出这么一小片“水域”。像只小蝌蚪一样，不理会周围的浑浊与湍急，只是专注地、有力地，摆动自己的尾巴。你知道你要去哪里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