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宝握住它
宝宝握住它
说来你可能不信，我这当爹的，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某种“传承”，居然是在我儿子四个月大的时候。那天阳光透过窗纱，软软地铺在爬行垫上。我随手把爷爷传给我的一只老旧的、磨得发亮的桃木小葫芦，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手掌边。
小家伙那时还不太会主动抓东西，手总是无意识地一张一合。他的目光被那个深棕色的小物件吸引，黑葡萄似的眼珠跟着它转。我屏住呼吸，看着。然后，那只肉乎乎、嫩得像藕节一样的小手，忽然有了目标，笨拙地、缓慢地挪过去，最后，五根小手指那么用力地一收——他握住了。
就那么一瞬间，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胸口。不是感动，更像是一种奇妙的震颤。他握住的哪里只是一个玩具啊。那小小的手掌，包裹住的是一种笨拙而坚定的探索，是他对这个庞大世界发起的第一次主动“触碰”。
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听我妈说，我抓周时，面对一床的花花绿绿，一把就攥住了毛笔杆，死活不撒手。大人们当时可高兴了，觉得家里要出个文化人。结果呢？我后来字写得跟鸡扒似的，那支毛笔也不知丢哪儿去了。你看，这最初的“握住”，与其说是预言，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选择，是生命最初的好奇心在闪闪发亮。
从那天起，我就格外留意他“握”的这个动作。起初是反射性的，你碰他手心，他就紧紧抓住你的手指，那劲儿大得惊人，这是人类老祖宗留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吧，生怕从妈妈怀里掉下去。慢慢地，这动作里掺进了意识的微光。他开始试图去握住摇铃的柄，握住磨牙棒，握住妈妈垂下来的头发。每一次尝试，哪怕失败了，都让旁边看着的大人心里软成一汪水。
这里面，有一种最纯粹的学习驱动。没有谁教他，但他通过“握住”，确认着物体的形状、温度和质地。硬的、软的、凉的、温的……世界的密码，就这样通过掌心，一点点传递到他正在飞速发育的小脑袋里。这让我觉得，我们成年人是不是把“学习”这件事弄得太复杂、太沉重了？有时候，最根本的驱动，不就是那份最初的好奇心，那份想要“握住”未知的冲动吗？
再后来，他能握住的东西更多了。握住小勺子，虽然吃得满脸都是；握住蜡笔，在纸上留下谁也看不懂的彩虹线团；跌跌撞跄学步时，一定要紧紧握住我的一根手指，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。我发现，他握住的每一样东西，都在帮他搭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。玩具联系着乐趣，餐具联系着生存，家人的手指联系着爱与信任。这小小的手掌，正在构建他人生最初的地图。
如今，那个小葫芦已经成了他最爱的玩具之一，上面沾满了他的口水，被磨得更亮了。有时我看他那么专注地握着它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甚至放到嘴里尝一尝，心里就特别感慨。这个动作如此简单，却又如此丰富。它从一种本能开始，逐渐灌满了好奇、尝试、依赖和确认。
所以啊，别小看“握住”这个动作。它可是人生这本书的序言，是生命向世界伸出的第一只触角。我们这些大人，能做的或许就是清理好场地，放下那些安全的、有趣的、温暖的东西，在他们伸手可及的地方。然后，怀着比他们还紧张的心情，等着那一刻——那只小胖手，坚定地、探索地，向前伸出，然后，稳稳地握住它。
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，他玩累了，握着小葫芦，靠在我怀里沉沉睡去，手指却还没松开。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，忽然明白了。这个“握”的动作，终究会慢慢变化。他会松开玩具，去握住铅笔，握住书本，握住友谊，握住梦想，握住一个更广阔的人生。而最初这份紧握的触感，这份源自生命本能的探索勇气，但愿能一直留在他的掌心，成为他心底一股温柔又坚韧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