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山区我和娘
荒野山区我和娘
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快四个钟头,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,最后只剩下望不到头的山。娘坐在副驾上,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我瞥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趟回老家,说是陪她看看老房子,其实我心里明白,她是想找个由头,把我从那个闷得喘不过气的城市里拽出来,透口气。
老房子在更深的山坳里,车开不进去,得靠脚走。我背起鼓囊囊的登山包,娘却只拎了个旧帆布袋子,轻飘飘的。山路窄,铺着碎石头和去年的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小时候,这背影高大得很,能扛起一整袋谷子,走得脚下生风。现在,她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,喘两下,却不是累,倒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听。”娘忽然站住,侧过耳朵,“是山溪水声,就在前面拐弯那儿。”我竖着耳朵听,除了风声和几声鸟叫,啥也没有。我摇摇头。娘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迭起来:“你呀,心里装的事太多,把耳朵都堵住了。”这话像根小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是啊,我脑子里还转着没写完的报告、没回复的邮件,那些嗡嗡响的杂音,把山里的清净挡得严严实实。
又走了一段,娘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脚,放下袋子,从里面掏出两个搪瓷缸子,还有用旧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水壶。水还是温的,带着一股子茉莉花茶的香。“歇会儿。”她说。我们并排坐在裸露的树根上,谁也没说话。风穿过林子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凉丝丝的,直往肺里钻。我那些焦躁的念头,好像也被这风吹散了一点。
“这山里啊,看着荒,其实样样都活着。”娘抿了口茶,眼睛望着远处起伏的山线,“树有树的活法,草有草的活法。你看那块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树苗,没多少土,靠着点露水石头缝里的潮气,不也长得挺精神?”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果然,峭壁的缝隙里,一株不知名的小树倔强地伸展着枝叶。这大概就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吧,我心里一动。
那捆柴火
快到老屋时,路过一片斜坡,散落着不少枯枝。娘眼睛一亮,放下袋子就去捡。那些枝杈七扭八歪,看起来毫无用处。“妈,这都干了,捡它干啥?老屋又不缺柴烧。”我忍不住说。娘没停手,很仔细地挑拣着,把那些粗细合适的归拢到一起:“傻话,见了不捡,下一场雨就烂了,可惜了的。”她手脚麻利地用随身带的布条把柴火捆好,不算大的一捆,却扎得结结实实。
她试着拎了一下,有点沉。我赶紧接过来,甩到肩上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懂了。她捡的不是柴,是过去日子里养成的一种习惯,是看见一点东西就不能浪费的心疼。这捆柴火很轻,可它承载的东西,沉甸甸的。就像这片看上去荒芜的山,在她眼里,处处是宝,处处都有活着的道理。
老屋比记忆里更破败了,门框上挂着蛛网。但娘一进去,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,眼里都有了光。她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的糗事。我听着,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,好像慢慢被这山风、这唠叨给浸软了,化开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层层迭迭的山,第一次觉得,心里那么静。
傍晚开始下山,我依旧扛着那捆柴。娘走在我前面,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弯弯的山路上。我没有再试图去听什么溪水声,但耳边却异常清晰——风声,虫鸣,还有娘偶尔提醒我“当心脚下”的声音。城市的那些喧嚷,此刻被隔绝在重重山峦之外,显得那么遥远。这片荒野山区,用它最朴素的方式,给了我一份厚重的踏实感。
回到停车的地方,天已擦黑。我把那捆柴小心地放进后备箱。娘坐进车里,长长舒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。我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的山影,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那山,那人,那捆微不足道的柴火,还有那份在荒野里悄然滋生的、对生命力的新理解,被我一同带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