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着两座巨峰
咬着两座巨峰
老张坐在我对面,抿了口茶,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就像咬着两座巨峰。”我听得一愣,茶差点洒出来。巨峰?这词儿听着有点怪,又沉甸甸的。
他看我一脸茫然,嘿嘿笑了,手指头在桌上虚虚画了两道起伏的线。“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咱们心里头,常常同时压着两座大山。一座叫‘过去的荣光’,沉得很,全是回忆的重量;另一座叫‘未来的指望’,飘得高,看得见却摸不着。你呢,就卡在中间,牙关咬得死紧,一张嘴,哪边都怕掉下去。”
这话像根小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我琢磨着,还真是这么回事。就拿老张自己来说,当年在厂里是技术标兵,照片挂在光荣榜上好些年。那是他的“荣光”。后来厂子不行了,他咬牙出来单干,心里头揣着给儿子在省城买套房的“指望”。这两座山,把他这几十年压得,腰都有些弯了,可眼神里那点光,硬是没灭。
“累吧?”我问他。
“累!”他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觉得腮帮子都是酸的。想着过去那些风光,再看看眼前这摊子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又想着将来还没影儿的事,愁得睡不着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可你说怪不怪,要真把这俩都卸了,人恐怕立马就飘了,没着没落的,更慌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大概就是人的“处境”。过去不是包袱,是锚,让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;未来也不是幻影,是灯塔,好歹指着个方向。难就难在,这咬住的劲儿,怎么使。是僵着,让两座山把你压垮?还是借着这点咬合力,把自己往前挪一挪?
老张的挪法,很实在。他没扔掉“技术标兵”的骄傲,只是把这骄傲化进了他修车铺的每一个零件、每一次拧紧的螺丝里,口碑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了。顾客夸他手艺好、实在,这成了他新的“荣光”。而那买房的“指望”,也被他拆成了无数个小目标:这个月多攒两千,明年把铺面扩大一点。目标具体了,山看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。
“关键你得把它俩嚼碎了,”老张比划着,“别整座囫囵含着。过去的甜头,嚼出点能用的本事和教训;将来的盼头,嚼成眼下就能踩下去的台阶。这么一来,嘴里就不是石头了,倒有点像……有点像粮,能咽下去,长力气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我们怕的或许不是山本身,而是那种悬在半空、无处着力的感觉。当过去的经验真正转化为此刻的“能耐”,当未来的蓝图分解为今天的“行动”,那种掌控感,才是对抗重量的最好支点。你不是被动地“被压着”,而是主动地“支撑着”,这其中的滋味,天差地别。
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,给老张花白的头发镀了层金边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续上茶。茶气袅袅上升,在那光柱里轻轻打着旋。我仿佛看见,那两座无形的巨峰,依然在那里,但似乎……不再那么狰狞了。它们成了背景,成了他人生的地貌。而他自己,就在这地貌之间,一步一步,走得挺稳当。
生活大概就是这样,给你重量,也给你咬紧牙关的权利。重要的不是山有多高,而是你的牙关之间,是否在为自己,磨出一点前行的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