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久黑人
久久黑人
老陈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眯眼望着远处蜿蜒的土路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道沉默的刻痕。邻村的李货郎挑着担子路过,打趣道:“陈爷,又等信呐?这都多少年啦。”老陈不答,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青烟,那神态,像极了石墩子,仿佛已经和这土地、这树根长在了一块儿。
他在等一个叫“黑子”的人。不是真黑,是晒得黝黑。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,知识青年下乡,黑子就分到了老陈家。城里来的白净小伙,没几个月,就被日头和老陈爹带着下地,染了一身洗不掉的庄稼色。老陈那时还是小陈,黑子大他几岁,两人睡一个炕,吃一锅饭,黑子教他认字,他带黑子掏鸟窝。感情,是汗水里泡出来的,扎实。
后来,政策变了,知青们像候鸟一样回城。黑子走的那天,也是在这棵槐树下。他用力捶了小陈胸口一拳,嗓子有点哑:“兄弟,我安顿好就给你写信。咱这情分,久久的,断不了。”小陈重重地点头,把家里攒的十几个鸡蛋硬塞进黑子的包袱里。马车嘚嘚走远,卷起一阵黄尘,小陈就站在树下,站成了现在老陈的样子。
头几年,信是有的。信里说工作,说城市的新鲜,末尾总不忘问候爹娘,叮嘱小陈好好读书。再后来,信就稀了,断了。有人说,人家回了城,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,哪还记得你这土坷垃里的兄弟。老陈不信。他总觉得,黑子不是那样的人。许是忙,许是信寄丢了?这念头,像颗种子,在他心里生了根,随着年月,反而越长越牢。
日子就这么流水般过去。爹娘走了,小陈成了老陈,娶妻生子,脸上沟壑纵横,比地垄还深。可每年总有那么几天,他得空就蹲到槐树下,好像这么等着,就能把流逝的时光等回来,能把那份承诺等出个响动。这份恒久守望,成了他生活里一个无声的节拍。村里年轻人笑话他执拗,老伴也常叹气,说他心里揣着个石头,不嫌沉。老陈听了,也只是咧嘴笑笑,那笑容里,有些东西说不清,化不开。
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傍晚。一辆陌生的轿车,笨拙地爬进了宁静的村庄,停在再也停不惯的土路上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白发老人,穿着体面,却有些拘谨。他四下张望,目光最后牢牢锁在了槐树下那个抽烟的背影上。他看了很久,脚步有点犹豫,又带着急迫,慢慢挪过去。
老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慢悠悠转过头。四目相对,两个老人都像被钉住了。空气凝固了几秒。白发老人嘴唇哆嗦着,试了几次,才发出声音:“小……陈?”老陈手里的烟杆,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了尘土里。他猛地站起身,膝盖骨嘎巴响了一下也顾不得。他眯缝着眼,上下打量,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陌生脸庞上,用力抠出四十多年前熟悉的轮廓。
“黑……黑子?”老陈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。
“是我!”白发老人——黑子,一步上前,两只手紧紧攥住了老陈粗糙如树皮的手腕。“我找回来了……老房子拆了,公社没了,我问了一路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没有抱头痛哭的戏剧场面。两个老人就那么站着,手攥着手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老陈忽然笑了,露出豁了的牙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得回来看看这棵老槐树。”黑子用力点头,泪水到底还是滚了下来:“不是看看树,是看看你。这些年,心里头,一直欠着这儿。”
那一晚,老陈家的灯亮到很晚。酒是普通的散装酒,菜是地里刚摘的寻常菜。话,断断续续,说那些糗事,说各自几十年的风雨,说生老病死。有些空白,补不上,也不必补。那份情感沉淀,经过近半个世纪的窖藏,早已不是当年沸腾的泉水,而是成了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却沉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。他们之间,有一种时间韧性,被拉得极细极长,却终于没有崩断。
黑子只住了两晚,又要回城了,那边有孙儿要照看。临走,两个老头又站在了槐树下。这次,没有承诺,只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胳膊。车子远去,老陈依旧蹲回他的老位置,摸出烟杆,点上。烟雾缭绕里,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像终于被熨帖了的旧地图。等,或许不再是等待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成了他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姿态。有些东西,被时间染黑了,磨久了,反而透出一种光亮来。这光亮,不刺眼,就那么静静地,照着一条来时路,也映着一条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