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水来了

发布时间:2026-01-01 08:00:40 来源:原创内容

日出水来了

鸡叫第叁遍的时候,东边山脊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老陈已经扛着锄头,蹲在田埂上了。他没急着动,只是眯着眼,望着那片还隐在墨蓝里的山头。空气里有股清冽的泥土味儿,混着露水打湿的草叶香。他在等,等那第一缕光,也等那一声响动。

村里人都知道老陈这个习惯。几十年了,雷打不动。有人笑他固执,说现在都是机井抽水,阀门一拧,清亮亮的水就顺着水泥渠淌进地里,谁还守着那套老黄历?老陈只是笑笑,不争辩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机器不懂,但土地懂。

天光渐渐亮起来,像有人用淡青的染料,一层层晕染开那片深蓝。山头的轮廓清晰了,树影也显出了形状。就在这时,老陈的耳朵动了动。他听见了——从远远的山涧方向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大地睡醒后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紧接着,那声音变得清晰,成了潺潺的、欢快的流淌声。

“来了。”老陈心里默念一句,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田边那条老水渠的源头。果然,一股细细的水流,正顺着石缝和泥土,活泼地涌出来。水是清的,带着地底的微温,在晨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。它不急不缓地流进干涸了一夜的水渠,湿润了渠壁的苔藓,唤醒了蛰伏的虫鸣。这就是“日出水”,是老陈和这片土地之间,一个不用言说的约定。

说起来,这“日出水”的来历,还是老陈的爷爷告诉他的。不是什么神话,就是老一辈人观察天地的智慧。山里没有大型水源,全靠地下渗水和夜间凝聚的露水补充。经过一夜的沉寂和积累,地下的水位在黎明前后达到一个微妙的峰值。当日出的光芒带来一丝温度,地表与地底产生微小的压力变化,这股积蓄的水,便会顺着山体的脉络,自然涌出。它不像暴雨洪水那般凶猛,而是恰到好处,温润绵长,刚好滋养这一片晨起的田地。

老陈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,洗了把脸。冰凉,却带着生气,一下子就把残存的睡意赶跑了。他看着水流漫过渠底,慢慢浸润着自家的田垄。这水有种不一样的劲道,它不急,却透得深。用这水浇过的苗,根扎得特别牢,叶子也显得格外精神。老陈觉得,这水里头,有夜晚的静谧,有黎明的希望,是天地调和出来的一份“自然馈赠”。

太阳终于跳出了山头,金光洒满了整片田野。机井也开始轰鸣,白色的水柱喷涌而出,力量十足。新式的灌溉确实高效,一片地,个把小时就浇透了。但老陈还是守着他的老水渠,看着“日出水”慢悠悠地,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。这过程里,他能看到水如何渗进土壤,能看到蚯蚓松动的痕迹,能看到秧苗舒展叶子。这是一种陪伴,一种对话。

儿子从城里回来,看着父亲还在用这老法子,直摇头:“爸,您这效率太低了,费这功夫干嘛?”老陈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指了指那渠清水:“你听听这声儿,看看这水的颜色。机器打上来的水,是‘任务’。这‘日出水’,是‘情分’。土地喝了,长得欢实。”

日头升高了,“日出水”的流量渐渐小了下去,又恢复了细水长流的模样。它完成了这一天最初的使命。老陈的田里,已经喝饱了这第一口甘霖,泥土黝黑发亮。他扛起锄头,开始一天的劳作。心里是踏实的。他知道,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只要这片山还在这里,这份来自天地晨昏交替时的“自然馈赠”,就一定会如约而至。它不张扬,却最是长久。这日子,就像这日出水一样,慢慢地流,稳稳地过,便有了滋味,有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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