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扶着洗衣机，我在后面
妈妈扶着洗衣机，我在后面
那台老式双缸洗衣机，在阳台角落轰隆隆地响着，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吃力地喘气。妈妈就站在它旁边，微微弯着腰，一只手扶着洗衣机盖子上那块已经褪色的塑料面板。她的身体随着机器脱水时的高频震动，也跟着轻轻摇晃。我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那随着震动而微微颤动的、有些花白的发梢。
这画面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如果不是那个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妈妈的手背上，我可能根本不会停下来看。她的手，扶着洗衣机的那只手，关节处有些突出了，皮肤也松了些，上面有年轻时干活留下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痕。她扶着，好像不单是为了稳住自己，更像是在安抚那个躁动的老伙计——“别晃啦，再坚持一下，马上就甩干了。”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，我发烧时她也是这样，一只手抚着我的额头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我忽然意识到，妈妈好像总是这样“扶着”什么。早些年，是扶着学步车里的我；后来是扶着家里那辆二八自行车的后座，跟着我跑，怕我摔了；再后来，是扶着我的成绩单，眉头皱起又松开。家里的老家具、爸爸的坏脾气、我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……她都用一种沉默的、几乎是本能的姿态，在旁边扶着。好像只要她扶着，东西就不会散架，日子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。这种“扶持”，早就成了她生命里的一种习惯，一种无声的、扎根在生活最底处的力量。
洗衣机的轰鸣声渐渐低下来，变成疲惫的嗡嗡声。妈妈没动，还是那么扶着，望着窗外。窗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风景，就是对面楼的墙壁，和一小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。但她看得很出神。她在想什么呢？是在想今晚的菜价，还是在想我昨天随口提的一句“工作有点累”？或者，她什么都没想，只是在这熟悉的噪音和震动里，获得片刻的放空。这种放空，对她来说大概都算是一种奢侈的休息。
“妈，”我出声叫她。她像是被惊醒了一样，肩膀轻轻一抖，转过头来，脸上还带着那种惯有的、有点茫然的微笑。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“没事，”我走过去，也把手搭在洗衣机盖上，盖子还留着机器工作的余温，“就是看看。” 我的手旁边，就是她的手。一对比，年轻和岁月的痕迹那么明显。我没说话，只是也学着她的样子，感受着手心下机器的震颤从剧烈到平息，感受着这一件日常家务活接近尾声的节奏。这个简单的动作，仿佛让我触摸到了这个家某种平稳的脉搏。
那一刻，我脑子里没什么大道理，没想起什么“谁言寸草心”的诗句。就是一种很实在的感觉：这个家，这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，之所以没有在各种各样的“震动”和“噪音”里散掉，就是因为有这样一双始终“扶着”的手。这双手可能不够有力，甚至自己也在微微颤抖，但它就在那里，提供了一个支点，一种安定感。生活的惯性是巨大的，它推着人不停地转啊转，像洗衣机里的滚筒。而妈妈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温柔的“制动”，一个沉默的“支架”。
洗衣机终于彻底安静了。妈妈直起腰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。她打开盖子，里面缠绕在一起的衣服，都服服帖帖地挤在桶壁。她开始一件件往外拿，湿漉漉的，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。“来，帮妈晾一下。”她很自然地把衣服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冰凉的水滴落在手背上。我们俩一个递，一个接，谁也没再说话。阳台外，天色渐渐染上了淡淡的橘黄。
后来，每当我感到生活摇晃得厉害，有些晕头转向的时候，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妈妈扶着洗衣机的背影，想起那持续的、安稳的震动声。那份日常的“扶持”，那份扎根在生活里的力量，比任何响亮的口号都更能让人定下心来。它告诉我，日子就是在这些重复的、琐碎的“扶着”与“被扶着”之间，稳稳地向前流淌的。而我能做的，或许就是在某个她需要的时候，也默默站到她的身后，或者旁边，成为她的一个支点。就像那个平静的下午，我在她身后，一起听着洗衣机，慢慢停下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