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2午夜757
92午夜757
老陈把那串数字写在纸条上递过来的时候,我正被窗外的雨声搅得心烦。纸条皱巴巴的,边缘都起了毛,上面就五个字:“92午夜757”。我抬头看他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我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摇了摇头。
这串数字,乍一看像某个老旧列车的班次,又或者是什么秘密行动的代号。老陈是我们这片老城区最后几个还守着固定电话的人之一。他总说,有些声音,得靠这根实实在在的线才传得真。他听不见?不对,他听力好得很。那他摇头是什么意思?是说这声音他听不明白,还是说,这声音不该听?
我决定试试。夜里十一点多,我拨通了那个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午的号码:757。我们这儿的电话,前面默认加区号,不加长途前缀。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,一声,两声……在寂静的午夜格外清晰。我的心跳莫名跟着那节奏怦怦跳。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,“咔哒”一声,通了。
没有“喂”,没有问候。那头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,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滑过空白波段的声音。然后,一个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有点平淡的男声传了过来,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:“……第92号记录。观测站报告,今晚东风叁到四级,云层覆盖率百分之七十。老位置,象限叁,可见。”
我愣住了,下意识回了句:“什么?”对方停顿了几秒,仿佛在确认什么,然后那声音继续,一字一句,清晰得有点刻意:“信号接收良好。重复,92号记录存档。午夜,基准点。”说完,又是“咔哒”一声,断了。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
这通电话,没头没尾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自动应答。可那声音里的“人味儿”,那种平稳语调下细微的呼吸停顿,又明确告诉你,那头是个活生生的人。他说“观测站”,说“象限”,说“可见”。可见什么?星星吗?可那晚阴天,云厚得像是能拧出水,哪来的星星可看。
我把这事跟老陈说了。他蹲在他那杂货店的门槛上,吸着烟,听了半晌,才慢悠悠开口:“打那以后,你晚上睡得好不?”我被他问得一怔。仔细一想,好像就是从那天起,我总在半夜莫名醒来,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错过了某个本该赴约的时间。
“很多人试过,”老陈弹了弹烟灰,“号码没变过,永远是那段话。说的东西,有时候对得上天气,有时候对不上。但听过的人,多少都会有点……惦记上。”他用了“惦记”这个词,真是贴切。那不是害怕,更像是在你日常生活的幕布上,被人用淡淡的笔画戳了一个小洞。透过它,你隐约觉得外面还有一层,或者好几层,但你永远看不清。
后来我查过,我们这城市,历史上从没有什么官方的大型观测站。我也再没拨过那个号码。不是不敢,是觉得没必要了。那个平淡的男声,和那段对于风向云层的报告,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私人的谜题。它没什么危害,不惊悚,也不提供任何答案。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个冰冷的坐标,提醒你,在无数个平行的、寂静的午夜,可能存在着许多与你无关的、正在默默进行的“记录”。
老陈的纸条我还留着,夹在一本旧书里。有时候夜深人静,我会想起那个声音,想起他说的“象限叁”。我住的地方,窗户大概就是朝东偏南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“象限叁”。我也不知道,在那个他提及的、云层覆盖百分之七十的夜晚,他到底“可见”了什么。也许他“可见”的,就是我们这份按捺不住却又无处安放的疑惑本身。这通电话,这个号码,成了我们这些偶然听众,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完全擦除的“基准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