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图90
色图90
前些天整理老房子的杂物，在蒙尘的旧书堆底下，翻出本硬壳相册。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暗红色人造革，烫金的字早就斑驳了。打开来，一股子时光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里头插着的，不是什么正经全家福，大多是些胡乱拍下的生活碎片。有一张，是阳台上那盆蔫了的月季，背景里晾着滴水的衬衫；还有一张，是对面楼正在施工的脚手架，糊得有点重影，想来是当年我那台傻瓜相机没端稳。
翻着翻着，手停住了。是张人像。一个年轻人，靠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，站在一片空荡荡的、刚铺了水泥的广场上。他穿着现在看土气得很的夹克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眼睛眯着，大概是午后阳光太烈。照片右下角，印着几个褪成淡褐色的数字：90.04。
我盯着那张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那是我吗？感觉又像，又不像。模样是年轻的，可神情里那股子愣愣的、对着未来又期待又茫然的劲儿，倒是隔着叁十年，还能咂摸出点味道来。那时候的“色”，好像就是这样的。不是屏幕里那种经过精密调校、饱和到刺眼的色彩，而是蒙着一层生活的灰，却又在某个边角，透出点真实的、毛糙的光。
九十年代的色彩记忆，是带着质感的。像这种老照片的色调，总有点泛黄，或者偏绿，那是胶卷和冲印技术留下的时代指纹。街上的颜色也这样，不算丰富。商店的招牌，红的，蓝的，字体方方正正；人们的衣服，灰的，黑的，或是些饱和度不高的条纹。可偏偏是这些“不够鲜亮”的颜色，衬得那时天好像特别蓝，夜里霓虹初上的那点紫红，也显得格外珍贵，带着股笨拙的热闹劲儿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随手一点，海量的、精准的、无比鲜艳的图片就涌到眼前。什么色调都能调，什么效果都能做。好看吗？真好看。清晰，锐利，视觉冲击力强。可有时候看多了，眼睛累了，心里反倒空了。那些完美无瑕的风景，那些毫无瑕疵的笑脸，像一层过于光亮的糖衣，甜是甜，却尝不出底下是什么。
我合上相册，那个靠在自行车旁的年轻人，又被关进了黑暗里。忽然觉得，所谓“色图”，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对于颜色本身。九十年代那张模糊的、褪色的照片，它的“色”，是连着那天的风、空气里的灰尘、自行车座垫的触感，以及按下快门那一刻，心里那份漫无目的的思绪，一起封装起来的。
而我们今天面对的，是另一种“色彩爆炸”。它便捷，它华丽，它无所不包。可问题也在这儿，它太容易得到了，也太容易滑过去了。指尖一划，上一秒的绚烂就没了踪影，来不及留下任何温度或皱褶。我们看过了全世界最顶级的视觉盛宴，却可能想不起昨天黄昏时，自家窗框切出的那一角天空，到底是什么颜色。
老照片不会说话，它只是静静地泛黄。但它留存下的，是一小片真正被生活浸染过的时光的“色”。那“色”里有风，有气味，有温度，有当时不觉得、回头却再也找不回的平淡瞬间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，当我们翻看那些旧影像时，心头会微微一动。我们看到的，何止是颜色呢，那分明是一整个轻飘飘、又沉甸甸的年轻时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