玖玖爱玖玖
玖玖爱玖玖
老陈蹲在自家院子里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斗,眼睛却望着墙角那棵老桂花树。树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,那是他老伴儿生前系上的,说是能给在外头的孩子们“拴”个平安。风一吹,布条就晃晃悠悠的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老陈嘴里念叨着:“玖玖爱玖玖,这念叨了快一辈子喽。”
“玖”这个字,在咱们这儿,可不单单是“九”的大写。它沉甸甸的,带着股天长地久的劲儿。老陈名字里就有个“玖”字,他老伴名字末尾也有个“九”字。当年媒人介绍的时候,就笑呵呵地说:“瞧瞧,你俩这名字,玖玖相逢,那是长长久久的缘分,错不了!”那时候两人都年轻,听了这话,脸上烧得慌,心里却像喝了蜜。这“长久”的念想,就像一颗种子,悄悄埋进了土里。
婚后的日子,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。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?更多的是一个在灶台边忙活,一个在田埂上挥汗。拌嘴吵架也是常有的,为鸡毛蒜皮的事儿,能怄上半天气。可奇怪的是,甭管吵得多凶,到了饭点儿,饭桌上总会摆着对方爱吃的那口菜。老陈记得有一回,他因为卖粮食价钱谈低了,心里窝火,回家说话冲得很。老伴儿没吱声,晚上却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,底下还偷偷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她一边看他吃,一边轻轻说了句:“价钱低了,人没吃亏就成。身子骨才是自己的,气坏了,不值当。”那碗面的热气,好像一下子就把心里的疙瘩给熨平了。
这日子啊,就像屋檐下的雨滴,一滴一滴,看着不起眼,几十年下来,竟把石板都滴出了深深的窝。孩子们一个个飞出去了,家里就剩下老两口。话好像变少了,常常是各做各的事,一个听收音机里的戏文,一个戴着老花镜补衣裳。但那份默契却更深了。老伴一个眼神,老陈就知道她是想喝水了还是腰疼了;老陈一声咳嗽,老伴就能把止咳糖浆和温水一块儿递过来。这种默契,不用言语,它就流淌在每天的一粥一饭、一眼神一抬手之间,成了生活最坚实的底色。
老伴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,桂花香得醉人。她躺在病床上,已经很虚弱了,握着老陈的手,手指没什么力气,却还是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,就像年轻时闹着玩那样。她没说什么“下辈子”之类的话,只是看着窗外,慢慢地说:“咱家那桂花……真香。你以后……记得看。”老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。她最后笑了笑,又念叨了那句:“玖玖爱玖玖……”后面的话,消散在了风里。
如今,老陈一个人守着老屋。孩子们接他去城里,他住不惯,说高楼里闻不到桂花香。他习惯了每天擦拭那个铜烟斗,习惯了对着桂花树说几句话。村里有人说他太孤单,劝他找点新鲜事做。老陈只是笑笑。他心里明白,有些感情,它不走。它化在了骨头里,变成了你呼吸的节奏,变成了你看世界的眼神。它不张扬,甚至有些沉默,却像那老树的根,扎得极深极稳。
又是一年秋风起,金黄的桂花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老陈坐在树下的小凳上,眯着眼。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系红布条的身影,回过头对他笑。他摩挲着温热的烟斗,心里那片地方,满满的,又静静的。这长久的爱啊,它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但它经得起时间的淘洗,耐得住日常的磨损,最后变成了一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陪伴与懂得。它就在那里,像这年复一年绽放的桂花,不言不语,却香了一整个秋天,香透了往后所有的岁月。